天光一亮，武植就從床上翻了起來。
潘金蓮還在被窩里縮著沒醒，他沒驚動她，悄聲出了房門。
院子里薄霧沒散盡。武植站在廊下，把這幾個月攢下來的家底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十萬貫生辰綱穩穩當當收進了袖里乾坤，西門家的產業、酒樓的流水、清河那邊的鋪面。
錢，暫時不缺。
可光有錢不夠。
有錢沒兵，那叫肥羊等宰。有錢有兵沒將才，那叫一盤散沙。
武松是把好刀，可這把刀只適合砍人，不適合排兵布陣。趙猛穩當歸穩當，讓他守個營盤綽綽有余，要他獨當一面領兵打硬仗，差著一截。
武植在後廚灌了碗稀粥，啃了個饅頭，換上那套青色縣尉官袍，大步朝縣尉司走去。
秋日清晨涼颼颼的，街上行人稀落。
武植走進縣尉司大門，值守的兵丁利索地抱拳行禮。
“去把武都頭和趙都頭叫來，幾個什長也一並叫上。”
“是！”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武松、趙猛連同四名什長魚貫走進正堂。
武松一看大哥臉上的神色就知道有正事。他在右首站定，雙臂抱在胸前，一言不發。
趙猛則規規矩矩立在左首，目光落在武植手里捏著的一卷東西上。
武植沒廢話，直接將那卷東西往桌面上一鋪。
幾張桑皮紙攤開來，上頭密密麻麻畫著陣法圖譜和操練步驟。
每一頁都用蠅頭小楷標注了詳盡的說明，箭頭標記了兵卒站位、進退方向和配合時機。
這正是系統獎勵的《古代新式練兵手札》。
他抄出來的是基礎部分︰軍陣變陣、單兵筋骨操練，以及最緊要的小隊協同搏殺之法。
“都過來看。”
武松第一個湊上前。
他粗略掃了兩眼，虎目驟然睜大。
“大哥，這……”
武松的手指按在第三頁的陣法圖上，指尖劃過幾條標注了穿插路線的箭頭。
他自小在市井街頭打滾，打架靠的是天生蠻力和搏命本能，從來沒見過有人把搏殺之術拆解得這麼精到。
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套操練法並非花架子。
每一步都直指要害，第一手怎麼出，對方格擋了怎麼變，三人配合時誰負責牽制、誰負責下刀，全寫得明明白白。
“照這個法子練出來的兵……”
武松頓了一下，濃眉擰了起來，“那就不是兵了，是一窩子刀口舔血的煞星。”
趙猛也擠了過來。
他是馬軍都頭出身，練兵打仗的門道多少懂一些。
可等他把前三頁仔仔細細看完，拿起來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大人……”
趙猛的喉結滾了兩下，聲音有些發澀，“小的斗膽說一句。”
“倘若真按這套法子操練，三人一組便是一把尖刀。十人結陣便能攪碎一片。要是能練出三百人……”
他咽了口唾沫，斟酌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小的不敢把話說滿。但憑這陣法的精妙勁兒，便是踫上一千廂軍正面來沖，這三百人結成陣勢，也未必要退半步。”
幾個什長互相對望了一眼，全是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
武植靠在桌沿上，雙手環胸看著這幫人的反應，嘴角微微一牽。
系統給的東西，從來沒讓他失望過。
“別光看了。”
武植拍了拍桌面，“從今日起，營里操練全按這套來。筋骨氣力每日不斷，軍陣配合每三天查驗一次。我要的不是好看，是能殺人。”
武松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趙猛抱拳應聲︰“小的領命！回頭便將操練章程擬出來，逐一分派下去。”
武植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我武植要的陽谷縣，是鐵桶一塊。外頭的人打不進來，里頭的人心擰成一股繩。跟我干的，我絕不虧待。”
他頓了頓。
“但誰要是吃里扒外、背後遞刀子，那就別怪我武植翻臉不認。”
話說得不重，可在場每個人都覺得後脊背發涼。
武松嘴角微扯。大哥這番話說得越來越像個人物了。
交代完練兵的事，武植又和武松單獨囑咐了幾句生辰綱那批人的看管態度，確認無誤後，才拍拍手出了縣尉司。
回到金武酒樓後院，武植換下官袍，往床上一倒。
從昨日白天忙到入夜，鐵打的筋骨也有扛不住的時候。
一覺睡到了晌午。
等武植被窗外街上的叫賣聲吵醒，翻身起來揉了揉眼楮，前頭酒樓已經開門做了半天生意。
他洗了把臉，踱步走到前堂。
王干娘正坐在櫃台後頭，一把黃銅算盤撥得 啪響，左手翻賬冊，右手撥珠子，嘴里還念念有詞地對著數。
那件杏色褙子今日束得更緊了些，勒出一道極為醒目的弧線。
武植走過去，靠在櫃台邊上，歪頭掃了幾眼賬面上的數字。
“忙著呢？”
王干娘頭也沒抬︰“這幾日流水又漲了，妾身正一筆筆核對著呢。”
武植“嗯”了一聲。
他一只手搭在櫃台面上，另一只手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擋，不動聲色地探了過去......
隔著薄薄一層衣料，那一把豐腴柔韌的手感，清清楚楚。
武植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算盤珠子“啪”地撥錯了一顆。
王干娘耳根刷地紅了。
她飛快地抬眼瞟了武植一下，又趕緊收回去，嘴里壓著嗓子嗔了一句︰“大白天的，大官人正經些。”
話是這麼說，腰身卻沒有躲，臀部又往上提了提。
武植手指又捏了一下，這回力道重了兩分。
王干娘整個身子酥了一酥，拿手背擋著嘴角，半嗔半笑地白了他一眼，那眼波里的媚意濃得化不開。
“這幾晚……想沒想我？”武植湊近她耳邊。
“大官人方才還在後院呼呼大睡呢，哪輪得到妾身被惦記。”
王干娘嘴上不饒人，手底下的算盤卻是徹底撥不動了。
武植正要繼續逗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樣東西。
大堂最偏僻的角落。
靠牆的一張長凳上，孤零零地坐著一個人。
那人頭戴破舊斗笠，衣衫灰撲撲的。
面前只擺了一壺高粱酒和一碟素花生。
這倒不稀奇。
金武酒樓名氣大了之後，窮酸客也時常有。
真正讓武植目光一凝的，是那人身上透出來的一股氣勢。
普通食客坐在酒樓里，要麼松松垮垮歪著，要麼吆五喝六地嚷嚷。
這個人不一樣。
從脊背到肩頭到半彎著的手臂，沒有一處是松弛的。
就像一柄插在石頭縫里的刀，刀刃朝外，隨時能拔出來傷人。
武植的手從王干娘腰間撤了回來。
他漫不經心地偏了偏頭，朝那角落多看了一眼。
斗笠壓得低低的，看不清面目。
但就在那人微微仰頭去飲酒的一瞬，帽檐底下露出了半張臉。
額角到左頰。
是一道斜劈而下的青色胎記。
武植的手指在櫃台上停住了。
青面獸。
楊志！
原殿帥府制使官，前因失花石綱被革職，後又丟了梁中書的十萬貫生辰綱，而那批生辰綱，此刻正躺在他武植的袖里乾坤里。
武植臉上紋絲不動。
前世翻過的那些故事在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
楊志這個人，將門之後，一身武藝不在林沖之下。
更要命的是，他不光能打，還懂兵法、識戰陣、上過真正的沙場。
這種人才，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
黃泥岡在濟州地界，陽谷雖不算太遠，但一個丟了十萬貫的通緝要犯，按理該拼命往遠處跑才對。
除非他不是在跑。
是在查黃泥岡上的事，楊志是親歷者。他被迷翻之前，把那幾個“販棗客商”的面目看了個真切。
可醒過來的時候，生辰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橫七豎八的尸體和火拼現場。
楊志不是蠢人。
一個對不上號的現場，足夠讓他生出疑心。
沿途打听，順藤摸瓜往陽谷方向摸過來，並非沒有可能。
這個念頭讓武植後背微微一緊。
緊了兩息。
然後那股緊勁就被另一種情緒蓋過去了。
他缺將。
缺一個能把練兵手札上的東西揉進兵卒骨頭里的人。
武松是把好刀，不是執刀的手。趙猛能守住場子，帶不動節奏。
而楊志，恰恰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
問題是怎麼收？
一條丟了前程，丟了家門清白的喪家犬，滿肚子窩火無處撒，疑心比受傷的老狼還重。
你直接湊上去遞橄欖枝，他第一反應不是感激，是拔刀。
得慢慢來。
先搭上話。
看看他的底，也讓他看看自己的底。
王干娘見武植忽然不說話了，順著他的目光往角落看了一眼。
“那個窮酸？進來坐了小半個時辰了，就點了壺最賤的高粱酒。”
她嫌棄地撇了撇嘴。
“怕是個連飯錢都掏不起的主兒，妾身正想叫伙計去問問呢。”
說著就要招手喚人。
武植一把按住她的手，壓低了聲音︰“別驚著他。”
王干娘一怔。
武植沒有多解釋，只淡淡吩咐道︰“去後廚說一聲，挑幾樣拿手的硬菜端上來。再切半斤鹵牛肉。”
他頓了頓。
“把底下那壇神仙醉遞出來。”
王干娘眼珠子轉了轉，欲言又止，終究沒問出口，轉身往後廚去了。
武植理了理袖口，目光再次不經意地掃過那個角落。
斗笠下的人正盯著杯中殘酒。
他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點好吃好喝的，就是在等一個人。
而那個人正拔步朝自己的桌子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