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拎著那壇泥封未啟的“神仙醉”，另一手端了兩只粗瓷大碗，步子不急不緩地穿過大堂。
前廳坐了七八桌客人。
武植今日沒穿官服，一身灰藍便衣，可那副七尺出頭、肩寬腰窄的架子，配上英朗面孔，往人堆里一站就扎眼。
從櫃台到角落不過十幾步，沿途有五六撥人跟他打招呼。
有拱手叫“武大官人”的，有諂笑喊“武縣尉”的，還有欠身行禮只敢說“武大人安好”的。
武植一個不落地笑著應了。
這一幕全落在角落那頂破斗笠底下。
楊志五指搭在刀柄上，目光透過帽檐的縫隙掃了一圈。
他來陽谷縣之前，對這位“打虎縣尉”的印象全靠路邊傳聞拼湊。
在他想來，打虎的人多半是張飛那路角色，膀大腰圓，五大三粗，脾氣暴躁。
可眼前這人步履從容，跟滿堂的販夫走卒和小商賈打成一片，人緣好得不像個武官。
倒像個混跡市井的富貴閑人。
楊志的視線在武植手里的酒壇上多停了一瞬。
壇口的泥封還沒啟，酒香已經順著裂縫往外鑽了。
武植走到了桌前。
他把那壇“神仙醉”往桌面上一擱，泥封被震出一道細紋，濃烈的酒氣頓時噴涌而出，沖得人鼻子發癢。
楊志脊背一繃，按在刀柄上的五根手指收攏了半寸，整條小臂的肌肉隱隱鼓了起來，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
武植像沒看見一樣。
他大大方方拉開對面的長凳坐下來，兩只粗瓷碗往桌上一放，拱了拱手。
“在下武植，這酒樓的東家，也是本縣的縣尉。”
他把酒壇往楊志那邊推了推，“難得見兄弟氣度不凡，一個人在這兒坐著，
這壇酒是我私藏的好東西，外頭花錢買不著，請兄弟嘗嘗。”
楊志沒有立刻回話。
他從帽檐下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武植一番。
年輕。
身形精干但不算壯。
沒有兵器，臉上帶著笑。
整個人的氣息平和得很，沒有敵意，也沒有那種官老爺高高在上的味道。
楊志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松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聲音粗糲︰“在下姓楊。初來貴地，久聞酒樓名頭，特來嘗個鮮。武大官人請坐。”
話說得客氣，沒有多余的客套。
武植笑了笑，也不追問，抬手拍開泥封。
酒香登時漫了滿桌。
武植提起酒壇，給楊志倒了滿滿一大碗。
清亮的酒液落進粗瓷碗里，蕩起一層細密的酒花。
楊志喉結動了一下。
他連日逃亡，嗓子干得冒煙，身上的盤纏快見了底。
進這家酒樓時，他本想把最後的銀子全砸了吃一頓斷頭飯，可一看菜單上那些聞所未聞的菜名和價碼，猶豫了半晌，只點了一壺最賤的高粱酒和一碟花生米。
不是舍不得，是他想多坐一會兒。
他需要時間觀察這個“打虎縣尉”。
現在面前這碗酒，光是氣味就比他喝過的所有酒加在一起都猛。
楊志端起碗，也沒客氣，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線砸進喉嚨，順著食道一路滾下去。
五髒六腑像被一團火從里頭往外燒了一遍，渾身毛孔同時撐開，一股熱流從腳底躥上天靈蓋。
楊志端碗的手臂都抖了一下。
這一口下去，連日來繃在骨頭縫里的疲憊和涼意，全被這團火給燙散了。
他沒吭聲，又灌了第二口。
恰在此時，王干娘領著伙計端了菜上來。
爆炒肉片，油光紅亮，花椒和茱萸的辛香蠻橫地往人臉上招呼。
厚切鹵牛肉碼了半盤，深褐色的肉斷面紋理分明，油脂被鹵汁浸透，還冒著一層薄薄的熱氣。
另有一盤清炒時蔬，一碗熱乎乎的雞湯。
楊志看著這桌菜，喉嚨里吞了兩下口水。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頓正經飯是什麼時候吃的了。
武植夾了一塊鹵牛肉放進嘴里，嚼了兩口，朝楊志抬了抬下巴︰“楊兄弟別愣著，嘗嘗。”
楊志不再推讓，他夾起一塊爆炒肉片塞進嘴里。
滾燙的油脂裹著霸道的辛辣味沖上來，舌頭被燙得發麻，緊跟著就是一股從未體驗過的猛烈鮮香，從口腔竄到鼻腔，再從鼻腔頂上腦門。
楊志的筷子停了一瞬。
然後以一種近乎粗魯的速度，連扒了三四塊肉片入口，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酒肉混在一起往下走，燒得五髒六腑全活了過來。
“好酒。好菜。”
楊志悶聲說了四個字。
他低著頭，筷子沒停，夾肉的速度很快，但每一筷子之間，他的眼珠子都會從帽檐底下往武植身上掃一眼。
手指修長但骨節粗大，指腹上有薄薄的繭。
這不是養尊處優的人會有的手。
武植注意到了楊志的打量，但什麼都沒說。
他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慢慢喝著，由著對方吃。
幾碗烈酒下肚，氣氛漸漸熱了起來。
楊志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看著對面這個請他喝酒吃肉的縣尉，開了口。
“武大官人，楊某有一事不明。”
“說。”
“你我素不相識，楊某不過是個灰頭土臉的過路人。大官人憑什麼對我這般厚待？”
武植放下筷子。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從楊志手邊擱著的那柄腰刀上掃了一遍。
刀鞘磨得發白，但刀柄上纏的麻繩是新換的，繞法緊實規整，一看就是長年握刀的人才會纏出來的手感。
武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武某雖然是個九品小官，到底也是個好武之人。”
“說句實在話，我不認得楊兄弟你這人，但我認得你身上這股子味道。”
楊志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分。
“什麼味道？”
“死人堆里滾過的味道。”
武植說得輕描淡寫。
“尋常練家子身上頂多帶把蠻力。楊兄弟你從坐下到現在，後背沒靠過牆，右手沒離過刀柄，眼楮一直盯著前門和後廚兩個出口。”
“這套習慣，不是在戰場上死過幾回的人，養不出來。”
楊志沒有否認。
沉默了一陣，楊志拿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
他放下碗，沒有再看武植，目光落在桌面。
“有殺氣又怎樣。”
“左右不過是一條活不長的爛命。”
只說了這一句，再不肯多吐半個字。
武植沒接話。
他心里把這個人的底細又翻了一遍。
青面獸楊志。
前殿帥府制使官，楊家將的後人。
前有丟了花石綱被革職，後丟了生辰綱被通緝。
而那批十萬貫的生辰綱，眼下正躺在他武植的袖里乾坤里頭。
這個人之所以出現在陽谷縣，多半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查。
被迷翻之前看清的那幾個“販棗客商”，醒來之後全變成了橫七豎八的尸體和一地火拼的痕跡。
楊志不是蠢人，他一定在沿途打听，順著線索摸到了陽谷這邊。
這個念頭讓武植後背微微一緊。
因為比起風險，眼前這個人身上的價值更大。
武松是把好刀，但那把刀只適合砍人，不適合排兵布陣。
趙猛穩當，守個營盤綽綽有余，要他獨當一面領兵打硬仗，差著一截。
系統給了練兵手札，今早武松和趙猛都看過了。
可看得懂是一回事，能把紙面上的東西揉進兵卒骨頭里，是另一回事。
楊志打過仗，懂戰陣，識兵法，上過真正的沙場。
這種人才，整個陽谷縣打著燈籠都找不出第二個。
問題在于怎麼收。
一條丟了前程、丟了家門清白的喪家犬，滿肚子窩火無處撒，疑心比受傷的老狼還重。
直接遞橄欖枝，他第一反應不是感激，是拔刀。
急不得。
武植把酒碗擱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更像是街坊鄰里之間的閑聊。
“楊兄弟，你若有什麼難處，大可說來听听。武某這個陽谷縣尉官不大，但在這三分地界上，保一個人的命，還說得上話。”
楊志抬眼看了他一會兒。
那雙眼楮里沒有同情，沒有施舍。
楊志心里動了一下。
但隨即想到了生辰綱那個大到能吞下一座城的窟窿，搖了搖頭。
“多謝好意。只怕我的事，武大人兜不住。”
武植也不追問。端起酒碗跟他踫了一下，仰頭干了。
楊志看著他干脆利落的喝法，沉默了片刻，換了個話題。
“我的難處不必提了。”
他的目光亮了起來，盯著武植的雙手和前臂看了兩眼。
“倒是听聞武大人景陽岡上徒手斃虎，威震山東。楊某這輩子就好一個字，不知今日有沒有福氣，領教幾手打虎英雄的高招？”
武植看著楊志臉上那股壓不住的躍躍欲試，笑出了聲。
水滸好漢之間的最高交流方式，果然還得是打一架。
“正有此意。”
武植一掌拍在桌面上，“既然兄弟不願說，我便不問。但這桌酒菜，先吃干淨了，再動手不遲。”
他揚手朝櫃台那邊招了招。
“再上兩盤好菜，這一桌算我的。”
王干娘瞅了瞅楊志那身破舊的行頭，心疼得嘴角直抽，但不敢違拗武植的意思，扭著腰去後廚催菜了。
楊志握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身上的碎銀子只夠付一壺高粱酒的錢。
這一桌好酒好菜加上那壇聞所未聞的烈酒，少說值幾兩銀子。
楊志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沒說謝。
但這份人情，他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