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字二合一）
从酒楼出来，武植提议去县尉司校场切磋。
杨志脸上的神情一凛。
校场，县尉司的地盘。
堂堂县尉请一个路人去自己的军营，什么意思，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踏进那扇门，人家真要拿人，他连跑的余地都没有。
但杨志也只是犹豫了几个呼吸。
将门子弟，不管落魄到什么地步，怕字不在字典里。
“走。”杨志拍了拍刀鞘，昂着脑袋跟上了武植的步伐。
进了县尉司辕门，武植没有直奔校场，反而领着杨志绕了一段路。
尽头正对操练场。
两百多号厢兵在秋日底下列成方阵，练得汗透衣背。
三人一组，一个持盾蹲身格挡，一个执短矛从侧翼穿插，第三个绕到盾兵身后补刀。
配合的节奏算不上利索，但阵型的骨架已经搭了起来。
杨志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是将门出身，从小在演武场边长大。
两百个乡兵练三人协同攻守的小组战术，放在整个京东路的厢军里都不多见。
“这阵法谁教的？”杨志多看了两眼。
武植随口答了：“前阵子翻到的一本古册，让底下人照着练。”他没多解释，抬手朝校场中央一指，“先见见人。”
武松最先看到武植进来。
紧跟着目光落到后面那个头戴斗笠的陌生汉子身上。
他没出声，眯着眼把杨志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了对方搭在刀柄上的右手。
赵猛也停下了手头的活计。
武植让操练的兵丁退远些，腾出校场中间一大片空地。
“来，引荐一下。”
武植指了指武松：“步军都头武二郎，我亲弟弟，景阳冈上陪我打过虎。”
又指赵猛：“马军都头赵猛赵老弟，跟我剿过匪，手底下百十号骑兵归他管。”
最后一指杨志：“今日在酒楼结识的杨兄弟，好武之人。杨兄弟想跟咱们切磋切磋，谁先来？”
赵猛抢先一步，活动着膀子就嚷了上来：“大人，卑职来！”
他之前被武植和武松先后打趴下过，这口气一直憋着没处撒。
现在来了个外人，管他是谁，先打一架再说。
武植看了杨志一眼。
杨志点头。
摘了斗笠挂在腰后，露出那张带着青色胎记的粗犷面孔。
朴刀解下来靠在兵器架上。
“先空拳练练。”
赵猛也撂了腰刀，双拳攥紧。
膀子宽厚，常年打熬出来的筋骨，他自问在营里除了武松和武植，拳脚上没输过谁。
“来！”
赵猛抢步上前，起手大开大合，一拳带风直奔杨志面门。
杨志前脚横移半步，后脚碾地拧腰。
赵猛那一拳擦着他耳边过去，打了个空。
紧跟着第二拳补上来。
杨志依旧不退。架子跟赵猛完全两回事，没有大幅度的甩拳冲撞，每个动作幅度都小，可每一步都卡得恰到好处。
三个回合，赵猛一拳没碰到杨志衣角。
五个回合，赵猛呼吸粗了。
力道全落在空处，对面这人的步法太稳，稳到他每次出拳都在锤空气。
七个回合。
赵猛急了，一咬牙双拳连环轰出去，想靠蛮力逼近。
杨志脚下虚踏半步，上身朝左一晃。
赵猛下意识跟着扑过去，杨志身体已经往右一旋，反手五指贴上了赵猛喉头。
指尖停在喉结外不到一寸。
真打，这一下能要命。
赵猛喘着粗气定在原地。
半晌，退了一步，左边脸颊的肌肉跳了两下。
输了就是输了，他赵猛不是赖皮的人。
可憋屈比输拳更大，他发现对方从头到尾没动全力。
杨志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看了赵猛一眼，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你出拳的时候右脚总往外撇半寸，左肋就漏了。”
赵猛一愣。
杨志继续说：“连环拳打到第三下，你把全身力气都压在前脚上，重心收不回来，一推就能倒。”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换步的时候呼吸不均匀。有经验的对手光听你喘气的节奏，就知道下一拳什么时候来。”
三个破绽，说得又准又狠。
赵猛的脸更黑了。
他打了这么多年架，从来没人把破绽掰开了一条条指给他看过。
武松赢他都是直接打趴下，打完了一个字不说。
赵猛咽了口口水。
“……多谢杨兄弟指点。”
这句话说得极不情愿，可三条全说在了点子上。
武植靠在场边柱子上看着这一幕。
杨志赢了赵猛不稀奇。
稀奇的是赢了之后还能拆出三条具体毛病来说。
这种本事，光会使刀弄枪的猛汉干不来，只有在战场上观察过战局、在校场上操练过队伍的人，才养得出这套眼力。
武松这时候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
他盯着杨志看了好一会儿。
目光落在杨志的双手上，又移到他前臂上，那里有两道老旧的茧痕。
“你方才脚下踩的底子，前四后六、侧身碾转。”
“练过军中枪阵？”
杨志挑了挑眉。
寻常武人看打架，看的是谁拳头硬谁倒得快。
这人一张口就点出了他脚下根基的来路。
“老底子了。”
杨志答得含糊，“小时候在演武场，跟枪队的教头偷师学过两年。”
武松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朝武植方向瞄了一眼。
武植给了他一个点头。
武松转身走上了场。没有行拳礼，没有废话。
一上来就是吃饭的家伙。
脚下步法骤然一变，“玉环步”的弧线踩出去，身体在移动中拧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右腿弹起，“鸳鸯脚”的绝技挟着劲风，由下往上踢向杨志腰肋。
杨志面色一变。
这一脚的角度刁钻，力道暴烈，出腿时机卡在他收招的间隙。
跟赵猛比完全两码事。
杨志咬着后槽牙侧身闪避，勉强错开这一脚，小臂被带起的劲风震得发麻。
他收敛了气势，改为守中带攻。
两人战在了一处。
武松的路数跟杨志截然不同。
杨志打的是正统科班底子，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武松是野路子淬出来的，出招没有章法可循，但每一下都往要害上招呼，越打越来劲。
杨志盘算着。
此人力道在自己之上，可架势太野，破绽不少。
问题是他的破绽填补得够快，一个口子没等你钻进去，第二拳已经兜头盖过来了。
再加上这“鸳鸯脚”完全不走寻常路子，防下面要挨上面，防上面要吃边路。
打这种人，最耗心神。
十个回合，两人各有进退。
十五个回合，武松被杨志抓住一个空当，挨了一掌退后两步。
杨志也吃了武松一记闷拳，崩在虎口上，疼得手指痉了一下。
二十个回合。
两人几乎同时退了一步。
武松收拳，胸口起伏着，盯着杨志。
“练了多少年？”
“从记事起。”
武松又看了两眼杨志的手和前臂。
“你拳头里带着刀意。出拳的时候手腕往外翻，那是长年握刀柄握出来的。前臂内侧那两道旧茧，一道是长枪磨的，一道是马缰勒的。”
杨志多看了武松两眼。这人的观察力，和他那副大开大合的打法完全两回事。
“阁下的鸳鸯脚独步天下。”杨志抱了抱拳，是将门子弟的做派，赢输分明，该夸就夸。
武松哼了一声，算是认了这份话，转身回到场边。
走到武植跟前。
武植点了点头。
“杨兄弟。”
武植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在酒桌上一样随意。“两场拳脚练完了，热身完要不要歇一歇？”
杨志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碍事。”
武植拍了拍腰间的制式朴刀。“那换个花样。”
杨志看了看武植。
这位武县尉从酒楼一路到校场，始终没露出任何武学底子。
方才两场对决他全程靠在场边，双手环在胸前，神色散漫，跟看热闹的差不多。
可武松和赵猛在他面前的态度，分明不只是上下级的恭敬。
杨志走到兵器架边，提起自己的刀。
武植抽出制式朴刀。
两人相隔一丈，持刀对立。
杨志多了一分慎重。
拔了刀就是另一码事，他双手握住刀柄，前脚微弓，后脚钉入地面。
这才是杨志真正的模样。
刀锋一抖。
杨志先动了手。
朴刀由上而下，全力斩落。
这一刀沉猛异常，带着将门一脉多年苦练的根底和殿帅府演武场上千锤百炼的狠劲。
跟前两场空拳切磋不同，拔了刀之后，杨志出的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
武植的脚动了。
准确地说，杨志没看清他的脚是怎么动的。
刀头劈下去的时候，武植分明还站在正前方三尺。
等刀锋砍到位了，那个位置空了。
人在左边三尺开外，衣袍的袖口连飘都没飘一下。
杨志瞳孔一缩。
这步法，怎么可能？
他来不及多想。
第一刀落空就要连招逼近，绝不给对手反击的空间。
旋身跟上，朴刀横扫，紧接着一记直刺，两招连贯紧凑，封死所有退路。
武植的刀迎了上来。
“猛虎劈肘”。
短促。
暴烈。
正面磕上杨志横扫过来的刀刃。
金铁碰撞的脆响在校场上炸开，杨志虎口的皮肉崩裂，酸麻从手腕直窜肘部。这一磕的力道大得不讲道理，比武松的拳头还沉。
第二刀还没刺出，武植已经旋身换势。
第三招。
杨志拼着虎口的剧痛，强行反手一刺，朴刀直取武植腰肋。
武植侧身一旋，“旋身收刃”。
刀锋从侧面压上来，精准卡住杨志朴刀的刀脊，顺着刃口一推一送。
杨志的朴刀被压歪了方向。
一道寒光贴着他颈侧停住。
刀刃离皮肉不到半指。
三招。
杨志站在原地。
手里的朴刀还举着，手臂却再发不出半分力气。
虎口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黄土地上。
赵猛张着嘴巴。
武松站在场边，两条胳膊重新交叉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回来之后他就隐约有了判断，大哥的刀法又就换了个路数。
但亲眼看到三招拿下杨志这种级别的对手，心里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杨志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收刀，插回刀鞘。
“武大官人好刀法。”
他抬头看了看武植，又看了看武松，最后扫了一眼场边的赵猛。
“实不相瞒。”杨志声音粗粝，“
杨某身上带着一桩掉脑袋的案子。武大官人若要拿我去领赏，绑便是。杨某不跑。”
武植把朴刀插回鞘里，在场边石墩上坐了下来。
拧开水囊喝了一口，随手扔给杨志。
“犯了什么事？说来听听。”
杨志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凉意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
“梁中书的十万贯生辰纲，押送途中在黄泥冈被人劫了。杨某身为护送提辖，失了这批货，只有死路一条。”
赵猛倒抽一口凉气：“十万贯？黄泥冈那桩？”
他扭头看武松一眼。
赵猛确实不知道内情，惊讶是实打实的。
武植放下水囊，拿眼看了杨志两下。
“黄泥冈……”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赵猛急了：“大人，这可是通天大案，上头若追查下来……”
武植抬手止住了他。
站起来，环视一圈。
校场重门深锁。
在场的武松、赵猛和外围警戒的几个兵丁，全是一手带出来的心腹。
“杨制使。”
杨志肩膀绷了一下。
这个称呼说明武植知道的远比他以为的多。
方才在酒楼自报家门时，他只说了一个杨字。
武植看着他，声音不高：
“你背的案子，我有数。但在我这个地界上，我说你是谁，你就是谁。”
他朝操练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外头那两百号人你也看了。阵法的架子有了，可底子还差得远。
赵猛跟你过招的时候，你赢了还拆出他三个破绽一条条地说。
武松跟你打了二十回合平手，你事后能分析他出招的节奏和习惯。”
武植收回目光。
“我手底下不缺能打的人。武松能打，赵猛也能拼命。我缺的是一个能把新阵法揉进两百号人骨头里的将才。
练兵的册子我有，缺一个看得懂、拆得开、教得出来的人。”
他停了停。
“你点头，我给你办一套干干净净的户籍。
从今往后你在阳谷县，是我麾下的兵马教头。往后这支兵能练得出来练不出来，看你的本事。”
武植往前走了一步。
“丑话也搁在前头。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大爷。
武松是我亲弟弟，进了营一样每天操练，没有例外。你来了，一个规矩。”
杨志看着武植。
他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蔡京府上没人有过这种眼神。梁中书身边更没有。那些大人物看他杨志，看的是器具和棋子，用得上的时候客气两句，用不上了一脚踢开。
眼前这个人不同，这双眼睛里有股掂量的意思，在盘算他杨志够不够格一起干事。
回东京是死路。投大名府是死路。落草做贼是辱没杨家列祖列宗。
可这个阳谷县的校场里，有两百号在练新阵法的兵卒，有一个跟自己平分秋色的都头，有一个三招就把自己按在刀口下的县尉。
这地方能干事。
杨志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地。
“杨某这条命，今日起交给大哥了。”
武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少来这套磕头。”
武植拍了拍他肩膀，笑了。“跟着我好好干，吃香喝辣、升官发财，哪样都少不了你。”
杨志沉了一息。
然后把腰间朴刀摘下来，双手横举过头递了过去。
武植笑着推了回去。
“自己的刀自己留着。”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杨志把刀重新别回腰间。虎口上的血已经凝住了。
武松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抱了抱拳。
“往后一起练。”
这是武松式的欢迎。
赵猛也凑了上来，搓着手，笑得有点发苦。
“杨兄弟，回头把那三个破绽教教我呗。打输了不冤，可连输在那还不知道改正，那才亏得慌。”
杨志看了看武松，又看了看赵猛。
这些人跟他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没有官场上的虚头巴脑，也没有军营里互相使绊子的暗劲。
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认，认完了继续练。
杨志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武植转身朝县尉司正堂走去。
“杨制使，走，先去领一套干净衣裳。”
杨志跟在后面，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稳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