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後天便是除夕。
清河縣這天，從早起便扯絮般地下著大雪。
風攪雪片，頃刻便積了尺許厚。
幾輛寬大結實的馬車，套著口鼻噴著白氣的健馬，轔轔碾過厚實的雪殼子，停在西門府側門外。
抬眼望去，門匾上依舊懸著那方金漆描邊的“西門”二字，迎風雪掛著幾溜冰碴。
內里卻早就換了日月天地。
原本守在門房、負責後院巡夜的狗腿子護院，連帶幾個手腳不干淨的粗使婆子，早在半個月前便悄無聲息地被清理了個干淨，全換成了武植的人。
外頭那些不知底細的街坊四鄰，兀自以為西門府今年這年關，同往日那般風光無二。
頭車沒有走正門，只順著側門直接驅進了寬敞的庭院。
沉重的大木門在後頭隆隆合攏，大門一關，徹底隔絕了外頭飄飛的碎雪與寒風，將這方深宅大院鎖成了武家私地。
四個身披短氈的精壯漢子麻利地跑上前，牽住馬韁，卸去車套。
就在這當口，內堂那塊擋風的厚重棉氈簾子被人從里頭掀起。
吳月娘領著頭，身上裹了件素緞瓖銀狐毛的斗篷，領著李嬌兒、孫雪娥等幾個女眷，踩著腳爐烘軟的繡鞋快步迎了出來。
甦媚兒和碧奴早兩日就搬進了客院，這會兒也極為懂事地跟在吳月娘後頭。
眾人走到院中站定。
吳月娘率先福下身子，那副西門大娘子的端莊派頭早收斂得干干淨淨，反倒透出幾分小心翼翼的殷勤︰
“兄長，嫂嫂，風雪天路滑，這一路受凍辛苦了。”
潘金蓮這才挽著武植結實的胳膊，借著力道踩上腳踏下了車。
劉玉娘和孟玉樓也緊隨其後落了地。
王干娘是從後頭那輛車上跳下來，她拍打著衣襟上的雪粒子，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轉頭就拿出一副大管事的氣派，揚聲差遣那些僕役往下搬運箱籠。
潘金蓮攏了攏肩頭的白狐裘，抬起一雙妙目，不咸不淡地打量了一圈這雕梁畫棟的寬敞宅院。
吳月娘見狀，趕緊向前湊了兩步︰
“後院的火牆昨夜就吩咐下人燒得透透的，各房各院的被褥全都換了外頭布莊里新彈的棉絮。
廚房灶上的大鐵鍋里，熱水也十二個時辰溫著，隨時能用。”
潘金蓮也沒客氣，這大半年的調教，早讓她養出了大婦的威嚴。她直接抬手指了指正里頭那處院落︰
“東廂那間采光和通透都是最好的，我和大郎就住那間。其余的屋子，教妹妹們各自挑喜歡的去住便是。”
吳月娘轉身便吩咐幾個婆子和丫鬟，動作放輕些，將潘金蓮帶來的貼身物件規規矩矩往東廂房里搬。
風雪中，眾人正各自歸攏行裝、準備分房安頓。
後院那處月亮門邊，悄無聲息地轉出一道清瘦的人影。
西門靜姝踩著殘雪，從游廊底下一步步走來。
十八歲的小寡婦，今日只穿了件極素淨的淺青色小襖與襦裙，滿頭如瀑的烏發未做過多的裝扮，只挽了個單髻，插了一支做工極簡的銀簪。
寒風一卷，薄襖貼在單薄的身子上，顯得那腰肢不盈一握，端的是楚楚可憐，猶如一朵風中飄搖的青蓮。
她停在距離武植跟前約莫兩步遠的地方，兩只手交疊在腰側，規規矩矩地福下身去行了個全禮︰
“靜姝見過大伯。”
說罷，又微微側過身，向著潘金蓮再次屈膝︰“見過大伯母。”
聲音又細又軟，怯生生的，眼皮更是自始至終垂著。
那視線本該只規矩地落在自己青布繡鞋的鞋面上，可不知怎的，她偏偏鬼使神差般將眸光往上偷偷抬了半寸。
面前這位武家大伯，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如山岳。
那張英挺俊朗的面容在冷冽的雪光映襯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道不明的冷硬與從容。
那渾身上下滿溢出來的陽剛血性，比起她記憶中那位面色虛浮的死鬼夫君，不知強出了多少倍。
只這一眼，靜姝白皙的面皮登時泛起一抹紅霞。
她只覺心窩里好似揣了只活脫脫的幼鹿，沒規矩地亂撞起來，連縮在寬大袖兜里的十根蔥根般的手指，都絞得變了形。
武植將她的窘迫盡收眼底，上前虛抬了一下手掌，嗓音里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幾個月不見，靜姝倒是長高挑了些。
自家人，往後在這院里住著，用不著這般拘謹。外頭風雪大，仔細凍著，趕緊回屋去罷。”
這低沉磁性的嗓音落在靜姝耳朵里，教她耳根子更是燙得驚人。
她慌張地往後退了半個身位，螓首低垂︰
“多謝大伯體恤……佷女先回房了。”
言罷，轉身便順著原路快步離去，那繡鞋踩在雪地上的聲響，透著掩蓋不住的慌亂。
武植負手立在原地，視線毫不避諱地在那窈窕縴秀的背影上停頓了半晌。
潘金蓮側過頭，將大郎這番神態看了個真切。
她也沒出聲打斷，只湊上身去，不動聲色地抬手，賢惠地替武植理了理被風雪吹翻的大氅領口。
武植收回目光，大掌覆住潘金蓮那雙略微冰涼的手背，輕輕拍打兩下交代道︰
“外頭寒氣重，你領著她們先去屋里暖暖身子。我去一趟縣尉司看看二郎。”
……
武植換下那件厚重的大氅，只罩了一身輕便緊實的冬衣長衫。
他未帶半個隨從，獨自一人踩著長街上的厚雪去了清河縣尉司。
衙門公房的木門被寒風吹得吱呀作響，並未關嚴。
屋內連個火盆子都未生，冷得出奇。
武松身披一件半舊的青氈斗篷，端坐在公案後頭。
這漢子身軀凜凜，雙眼如寒星一般專注，正一筆一劃翻看著年前最後一批巡防排班的軍冊，渾身上下透著股子生鐵打就的硬漢氣派。
武植推門邁過高門檻，也不客套，自己扯了張太師椅大喇喇坐下︰
“後天便是除夕了，還在死盯著這些個文書？”
武松听得聲響，趕緊擱下朱砂筆，起身抱了抱拳︰
“大哥來了。手底下那幾個新提拔上來的什長還是個嫩雛，歷練得不夠。
年前這最後一輪夜間巡防的班次若不親自敲定，二郎我這心里頭不踏實。”
武植瞥見案頭放著個粗瓷茶盞，順手端過來灌了一口。
那劣等茶末泡出的茶水早已涼透，苦澀味直沖腦門，嗆得他直皺眉頭。
他隨手將茶盞擱在桌面上，指骨敲了敲案台︰
“剩下的這些瑣事，尋個副手去辦便成。
這都什麼時辰了，快起來收拾妥當，晌午隨我去花府吃頓熱乎飯。”
武松听見去花府，濃眉擰成了個死疙瘩︰
“大哥既然難得來一趟清河，晌午咱們自家兄弟弄二斤熟牛肉，吃兩壇子神仙醉，那是何等痛快！去花太監那閹人家里作甚？”
武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深了深，聲音也沉了下來︰
“過年了，這桿大旗得在人前豎穩當了。
這頓飯可不是去混吃喝的，明年大局的底細，我還得跟那老太監當面盤一盤。別磨蹭，趕緊的。”
武松素來最听武植的話，當下不再言語，抓起掛在木架上的佩刀跨在腰間。
兄弟二人並肩出了縣尉司那兩扇大黑門。
此時雪下得越發緊了。
長街上行人行色匆匆，大多縮著脖子趕路，兩旁相連的店鋪門楣下，多半已掛上了紅艷艷的喜慶燈籠。
風刀子直往人臉上刮。
武植任由雪片落在肩頭，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道︰
“這半個來月，清河縣街面上的動靜如何？可有不開眼的來生事？”
武松大步流星地走在風雪中，斗篷在身後翻卷，嗓音里透著森寒的殺氣︰
“干淨得很。
城里那些腌 的私設賭檔、暗門子娼寮，我帶人端了個底朝天。
剩下那幾個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毛賊，如今隔著兩條街瞧見咱縣尉司的牌頭，都得嚇得貼著牆根兒逃命。”
武植甚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等過了這年關騰出手來，你便配合楊志那邊，從你這頭統領的廂兵里，挑撥出一批底子干淨、骨頭硬氣的青壯，秘密轉送進咱們的大寨去操練。”
武松痛快地應了一聲。
兩人剛走到一處風雪稍小的街角拐彎處，武松忽地放慢了步子，壓低聲量湊近武植︰
“有樁事得跟大哥通個氣。
這兩日清河街面上，平白無故冒出十幾個生面孔來。
听他們暗地里咬耳朵的口音，全是東平府州城那邊來的貨色。”
“哦？”武植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武松握住刀柄的手指緊了緊，咬牙道︰
“這幫撮鳥這兩日淨在暗地里打探西門家那幾間綢緞莊和當鋪的底細。
大哥，依我看，定是州城里有人眼饞這塊肥肉了。要不要今夜二郎點齊人手，趁黑摸進客棧，活剮了這幫鳥人扔進護城河里喂王八？”
武植腳下的步子半點沒停，迎著風雪卻冷笑出聲。
那笑聲落入寒風里，令人心頭發毛。
“西門慶這廝失蹤了大半載，州城里那些養不熟的鬣狗，到底還是聞著血腥味兒湊上來了。
他們當西門家的肉是爛在鍋里的無主之物，以為誰都能隨便伸出爪子撓上一把。”
他撢了撢領口積聚的落雪，斜了武松一眼︰
“打狗得看主人。這幾個跑腿的雜碎殺了也無濟于事。”
武植轉過頭，視線直視著前方的風雪大路，語調平緩卻字字透著刀斧般的冷酷︰
“先不忙驚動他們。派幾個手腳麻利的心腹把這幾人盯死了，這叫放長線釣大魚。
等這年一過，我親自去一趟州城，連著他們背後的主子，連根拔起，一並把伸出來的狗爪子全剁了！”
武松听罷，胸中快意頓生，重重應下。
風雪之中，兩道雄健的背影穿過正街，不多時，便隱沒在了花府那高聳氣派的大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