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府门前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狮子头上的残雪都被抹去了。
刚通报进去没半盏茶的功夫，花子虚就从影壁后头脚底抹油似的迎了出来。
他身上裹着一件崭新的湖蓝夹棉锦袍，领口翻着上等水貂毛，一张脸迎着风雪，却堆满了热络的笑意。
“两位哥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花子虚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一手熟络地拍在武松宽厚如铁塔般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攀住了武植的袖口，半拉半请。
“叔父今日精神头极好，从大清早就念叨着，不知大官人哪日得闲过来。
没想到今儿个除夕前，真把尊神给盼上门了，快往里进，外头风刀子割肉！”
武植任由他拉着穿过前庭。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花子虚两眼。
刚从东平府州城赶回来的这小子，如今举手投足间，早褪去了在清河县勾栏瓦肆里厮混的那层轻浮，眉眼里多出了几分商贾的市侩与见惯场面的沉稳。
到底是历练出来了。
三人没去客堂，直接拐进了内宅那间烧着地龙的大书房。
屋子里暖意扑面。
花太监穿着一身暗纹福寿绵延的厚袍，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腿上还严严实实搭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棉毯。
这老太监的气色，肉眼可见地比半年前红润了太多。
昔日那股萦绕在眉宇间的死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呼吸绵长，中气十足。
听见脚步声，花太监一拍扶手，竟主动站起身来，老脸笑成了一朵花：“贤侄来了！”
“叔父快坐。”
武植几步上前，一把扶住花太监的手臂，将他搀回椅子上。
顺势，武植的两根手指已然搭在了老太监的手腕脉门上，九阴真气顺着指尖探入寸关尺。
花太监极其配合地摊开手臂，乐呵呵地自嘲：
“老夫这把残破骨头，全仰仗贤侄这神仙般的内家功夫吊着。
若没你这手绝活，老夫坟头上的雪都有三尺厚喽。”
武植屏息探查了片刻，撤回了手，拍了拍手背。
“叔父吉人天相。这脉象比上个月又强健了三分，体内淤积的那点陈年阴寒散得差不多了。
等开春雪化了，我给你推拿理气的频次就能减半，您老自己都能在院子里耍两趟拳了。”
花听太监听罢，笑声在书房里尖锐刺耳，连声叫好，当即挥手吩咐管家：
“去偏厅摆饭！开那两坛神仙醉！”
不多时，偏厅大桌上摆满了水陆八珍。
正中央架着一口金武酒楼特制的大号紫铜锅，底下的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武植撂下手里的白玉酒盏，拿帕子擦了擦手：
“行了，家常拉完了。子虚，说说州城那边的买卖。别报喜不报忧。”
花子虚闻言，连忙放下筷子，从袖兜里摸出一块方巾擦了擦嘴，脸色随之一肃。
“大哥，州城的店面我已经拿下了。
位置绝佳，就在通衢大道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层楼高的敞轩。
里头的木工作坊、后厨排烟，全按咱们的规制改完了。”
说到这，花子虚叹了口气，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可这门，年前硬是没敢开。全因碰上了两个棘手的硬钉子！”
“说说看。”
“第一桩事，招不到人马！”
“州城本地那几家老字号大酒楼，暗中联手下了绊子。
他们在行院里放了黑话：哪个敢进咱们金武酒楼的门，打折两条腿，往后在州城地界上永远别想吃这口饭！”
武松在一旁听得眉头一拧，冷哼一声：
“直娘贼，好大的狗胆！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看是谁想断腿！”
花子虚苦笑一声，按住武松的手腕：
“二哥息怒，还有更憋屈的呢。”
“咱们金武酒楼要的香料等原材料全被几家大商行垄断。若是从清河县一路陆运过去，这严冬大雪的，一路上车马损耗太大，连运费的本钱都填不平。”
“大哥，我这半个月急得嘴里全是泡。为了不把咱金武的招牌砸在州城，我只能先按兵不动，想趁着过年这段日子，把州城那帮地头蛇的底细摸清了再干。”
武植听完，没有发火。
“做得不错。”武植给出了一句赞赏。
花子虚一愣，本以为办事不利会挨骂，没想到大哥竟是这般反应。
“你做事不急不躁，没为了抢年前那点流水就把半生不熟的摊子铺出去，保住了招牌的底线，这就很好。”
“不过，州城的水，比咱们这小县城深了十倍不止。
那些敢明目张胆卡货源、断人手的同行，背后绝对不是几个商贾那么简单。
有权有势的靠山，摸清是谁了吗？”
花子虚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桑皮纸，递到武植面前。
“大哥料事如神。那几家带头闹事的酒楼东家，名字都在上头。尤其是叫板最凶、势力最大的一家，唤作‘聚贤楼’。”
花子虚压低了声音，指着纸上最前头的一个名字：
“这聚贤楼的幕后大东家，是东平府现任通判的亲小舅子。
这人在州城黑白两道吃得极开，手底下养着百十号泼皮闲汉，专干些强买强卖的腌臜事。”
“通判的亲小舅子？”
武植连看都没细看那张纸，两根指头捏着它，随手往火锅底下的红泥小炉里一扔。
火苗一卷，那张写满地头蛇名字的情报瞬间化为灰烬。
“这事你过完年先别去碰。等正月一过，我亲自带人去一趟州城。
他们既然不讲明面上的规矩，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我倒要看看，这通判的头盖骨，有没有我手里的刀硬！”
坐在主位上一直慢悠悠喝汤的花太监，此刻轻轻放下了银箸。
老太监撩起眼皮，慢条斯理地插了一句嘴：
“贤侄，你且消消火。东平府的通判，大小是个朝廷命官。
若是嫌麻烦，老夫倒是还能托东京城里的旧相识搭上几句话。
大不了，过了年我在清河摆一桌席面，把那通判请来，让他提点提点自家那个不懂事的小舅子。”
轻描淡写之间，老太监展现出了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底气。
武植却笑着摆了摆手，端起一杯酒敬向花太监。
“叔父的好意，小侄心领了。但对付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杀鸡焉用牛刀？”
武植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老辣的狠厉：“咱们花家这张直通东京的底牌，那是留着对付将来的过江龙的。这种收保护费的小鬼，交给小侄去打发便是，保证办得干干净净，不留首尾。”
花太监听懂了武植话里的保全与霸道，畅快地抚掌大笑：
“好！好气魄！既然贤侄有这等成算，老夫便坐等州城的好戏开锣！”
这场饭局一直吃到傍晚，天色彻底擦黑，风雪越发紧了。
花太监精力到底有限，喝了半碗热参汤便撑不住，被贴身丫鬟搀回后宅歇息去了。
花子虚亲自提着一盏风灯，一路踩着厚雪，送武植和武松到了大门台阶上。
临行前，花子虚冲着武松重重抱了抱拳：“武二哥，年节里这几日，弟弟还得仰仗你多费心！
夜里兄弟们巡街的时候，劳烦去花家名下的几处铺子和库房多转两圈。
弟兄们的夜宵酒肉钱、取暖的炭火，小弟全包了！”
武松按着腰间的戒刀，面庞在雪光映衬下刚硬如铁，痛快地应了一声：
“好说。有我手下的人盯着，清河县连个作祟的孤魂野鬼都进不来。”
三人抱拳道别。
武松独自转道去县尉司安排夜间除夕的值守。
武植则伸手拢了拢玄色大氅的领口，独自一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着西门府的方向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