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0字二合一）
院门外传来沉重的靴底踏雪声，隔着游廊便听见一个粗犷的嗓门冲着引路的小厮嚷了一句：
“行了行了，路我认得，你忙你的去。”
正厅门帘掀开，一阵裹着细碎冰凌的寒风灌入屋内，撞上旺盛的炭火气，化作一团白蒙蒙的水汽。
武松一身厚实棉袍裹满风雪，一手提着几个红漆食盒跨过高大门槛。
棉袍上残存的碎雪还没来得及拍打，他站在门口，先抬眼往正位上扫了一圈。
大哥不在？
目光再往厅内一扫，武松的步子就顿住了。
满屋子环肥燕瘦，个个穿红着绿，满头珠翠。
脂粉气混着安神香扑面而来，跟军营里的汗臭味天差地别。
这位平素在校场上吼一嗓子能把厢兵震得打哆嗦的铁塔汉子，两只提食盒的大手往身侧一垂，硬是不知道该往哪搁。
他下意识地往门框边靠了半步，两条长腿绷得笔直，整个人跟根年画上的门神似的戳在那儿。
庞春梅端着铜盆迎上前来，将一条绞得半干的热巾帕双手递过去。
武松没有接巾帕。
他冲坐在客座首位的潘金莲抱了抱拳，嗓门比在军营里压了好几个调门。
“大嫂，大哥呢？可在后头？”
潘金莲身上穿着一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微微颔首，展现出武家大房主母的稳重气度。
“官人在后堂同玉娘姐姐对年货的账，一会子便出来了。二叔先进来歇歇脚，暖暖身子。”
武松这才伸手接过巾帕，胡乱在粗犷的脸上抹了一把，随即扔回盆里。
他往前迈了两步，但也只肯迈两步，站定后冲着满厅的女眷抱拳拱手。
“武二见过各位嫂嫂。大过年的，给嫂嫂们问安了。”
声音压了又压，在这暖得跟蒸笼似的厅堂里还是嗡嗡地响。
潘金莲看了吴月娘一眼。
吴月娘会意，温声吩咐：“春梅，去厨房传个话，给二老爷盛一碗驱寒姜汤来。”
庞春梅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方向去了。
武松搓了搓粗大的手掌，指着门口食盒的方向：
“嫂嫂们，那几盒是前些日子托往来行商从东平府州城捎带回来的。
里头有八宝蜜食、老参片，还有些上等的燕窝补品，留着给各位嫂嫂平日里补身子用。”
潘金莲微微一笑，侧头看向吴月娘：“月娘姐姐，这年货先收去库房？”
吴月娘含笑应道：“正是。”
她扬声唤回端了姜汤出来的庞春梅，“春梅，姜汤放下，再招呼两个小丫鬟，把二老爷带来的食盒抬去库房归置妥当。”
王干娘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团寿纹绸缎面比甲，乐得合不拢嘴：
“哎呦，二都头到底是做了大官的人，办事这般阔气，连咱们这些后宅女流都跟着沾光。老身今儿个可得厚着脸皮多讨几口燕窝尝尝。”
苏媚儿和碧奴拿丝帕掩着唇角轻笑。
孟玉楼坐在她身旁，手里捏着一枚剥了一半的桂圆，笑盈盈地打量着这位打虎英雄。
吴月娘保持着端庄，微微欠身算是回了武松的礼。
李娇儿和孙雪娥站在稍靠后的位置，跟着低头见礼。
武松端起庞春梅搁在桌上的姜汤碗，仰脖灌了一大口，借着喝汤的功夫把视线从那群花花绿绿的嫂嫂们身上挪开。
他走到左侧下首一张黄花梨木椅旁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两只大手按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后堂的织锦软帘挑开，武植迈步走了出来。眉宇间夹带着几分过年的松弛。
一眼扫见武松，大步走过去，巴掌拍上那宽阔的肩膀。
“二郎，今日除夕，自家人关起门来守岁过年，你搁这儿端着个巡城将军的架子作甚？”
武植拉了一张椅子，紧挨着武松坐下。
武松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两声：“哥哥说笑了。只是见满屋子嫂嫂们都在，怕失了礼数。”
武植又亲手给武松斟了一杯热茶。
“自家兄弟，讲究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作甚。”
武植将茶盏推到武松手边，视线越过众人，看向潘金莲和吴月娘那头。
“时辰也不早了。后厨的年夜饭准备得如何了？让厨房手脚麻利些，把这正厅的两张大桌摆满。
咱们早些开宴，大家吃喝痛快了，也好叫这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厮们早早领了压岁赏钱，各自回去守岁过个安生年。”
潘金莲应声道：“灶上的炖肉早已熬得酥烂，凉菜拼盘也都备齐了。只剩几道爆炒的热菜。”
她说到这儿，看了吴月娘一眼。
吴月娘接过话头，对孙雪娥道：“雪娥，你这些日子一直管着厨房那头，去盯着些，让他们手脚勤快点。”
孙雪娥低头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匆匆出了正厅。
武植站起身，将宽大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走，坐着也是无趣。你们谁会包饺子？跟我去厨房偏厅凑个热闹。”
此言一出，厅内的女眷们面面相觑。武松也跟着愣了神。
“大郎，这哪使得！”
潘金莲连忙站起身。
吴月娘也在一旁出言相劝：“大官人金贵身子，这等琐事交由妾身们便是，您和二叔只管在厅里喝茶说话。”
武植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们的话头。
“大过年的，图的就是个乐子，哪来那么多死规矩。你们不去，我可自己去了。”
说罢，武植迈开步子就往侧门走。
几位女眷你看我我看你，潘金莲率先跟了上去，孟玉楼、刘玉娘紧随其后，王干娘更是拉长了语调喊着“大官人等等老身”。
吴月娘摇头笑了笑，起身整了整衣襟，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偏厅的茶房。
宽大的面板上，几个粗使婆子早就揉好了两大团白面，拌好的猪肉大葱馅料盛在大瓷盆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油气味。
下人们见主子们齐刷刷进来，吓得赶紧退到一旁垂首站立。
武植走到面板前，从怀里摸出几枚打磨得小巧精致的金锞子，又从旁边的攒盒里抓了几块四四方方的饴糖，一同扔进一个空碗里。
“这几样东西，包进饺子里。”武植将碗推到面板正中。
苏媚儿好奇地探过身子：“官人，包这硬邦邦的金锞子作甚？仔细磕了牙。”
武植拿起一张擀好的薄皮，挖了一勺肉馅，随手捡起一枚金锞子按在馅料正中，捏出满月状的褶皱。
“这叫彩头。”
武植将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今晚这顿团圆饭，咱们一家人坐一桌吃。谁要是能吃出这金锞子，寓意财源广进；谁要是吃出这糖块，来年自然是甜甜蜜蜜。所以谁能吃到什么全凭运气！”
孟玉楼一听，她拿起面皮，娇笑道：“官人这法子当真有趣。咱们姐妹今晚可得多装几碗，非得把这金锞子全咬出来，沾沾官人的财气不可。”
王干娘挽起袖子挤到案板前：“还是大官人会摆弄这些过日子的情趣。这彩头老身今晚拼了老命也要多争几个！”
刘玉娘不甘落后，挤在武植另一侧开始动手。
大家也放下身段，拿起面皮跟着包起来。
武松站在一旁看了半天，搓着巴掌走上前，扯过一张面皮想试试。
那双劈过人的粗大手掌捏起饺子皮来跟捏碎核桃似的，两根拇指一合拢，馅儿从褶子缝里挤了出来，薄皮也戳破了一个窟窿。
春梅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
武松涨红了脸，将那团面糊糊往面板上一拍：“这等精细活儿本就不是爷们儿干的！”
武植笑着拍了拍他后背：“行了行了，你就在旁边看着，回头多吃就完了。”
武松讪讪退回一旁，双手抱着胸，再也不往案板前凑了。
屋子里，女人们娇声笑语，脂粉气混着面粉的香气。
武植在女人堆里谈笑风生，偶尔纠正一下捏得不匀的褶子，时不时逗得大伙放声大笑。
高高的院墙外头，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混杂着街巷里孩童们放肆的欢呼笑闹。
这浓烈的烟火气和过年的喜庆感，把武松心底那久违的安乐日子抚住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哥被一群嫂嫂围在中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饺子包得极快。
潘金莲吩咐婆子们端去厨房下锅。
众人洗净了手，重新回到正厅。
正厅内，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清蒸鱼、红烧酱肘、花雕肥鸡、风干腊肉，一盘盘精致的菜式将桌面摆得满满当当，香气扑鼻。
武植端坐正位，伸手拍了拍手边的椅子。
“二郎，坐这儿。”
武松本想推说坐下首就行，对上武植的眼神，老老实实走过来挨着大哥坐了。
左手边紧挨着潘金莲，往下依次是吴月娘、孟玉楼、刘玉娘、李娇儿、王干娘和孙雪娥、苏媚儿、碧奴......
众女眷依着长幼尊卑的次序相继落座。
武植端起温热的酒盏，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静姝呢？怎的到了开宴的时辰还没见人？”武植问。
吴月娘正准备开口让人去喊。
门外游廊上传来一阵细碎清脆的环佩叮当声。
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
一阵夹杂着梅花冷香的晚风吹起挡风软帘。
一道人影缓缓踏入正厅。
原本热闹的说笑声停了。
西门静姝站在门口。
她彻底脱去了半年来雷打不动的素缟白衣。
一袭极其惹眼的正红色云雁细锦衣裹在身上，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长毛，将她那张白皙娇嫩的面庞衬得莹润如玉。
那头青丝挽成一个精巧的飞仙髻，斜插着几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流苏步摇。
随着她的走动，步摇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最夺人眼球的，是她眉心处特意点上的一点朱砂小痣。
往日里那个凄苦认命、低眉顺眼的小寡妇，在除夕之夜端出了大户人家千金小姐该有的尊贵气场。
明艳，娇媚，红衣似火。
静姝迎着全屋人的注视，呼吸有些急促。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捏紧了锦衣的布料，手心里浸出一层细细的薄汗。
这身红衣，是大伯子的命令，也是她斩断与过去所有羁绊的决裂。
红彤彤的烛光和绢纱灯笼交相辉映。
武植靠在椅背上，握着酒盏，目光从头到脚在静姝身上走了一遍。
红衣如火，朱砂点黛。
白天在雪中那句“端出大房千金的款”，她完完全全照做了。
这种卸下一切防备、将他的话奉为圭臬的惊艳蜕变，让武植眼底翻涌起毫不遮掩的占有欲与赞赏。
一个寡妇在除夕夜换上大红锦衣，这放在寻常人家，必定招来非议。
厅内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微妙。
潘金莲是何等聪明通透的女人。
她敏锐地捕捉到武植视线的落点，又看了看静姝那微微发颤的肩膀和局促的神态，当即轻笑出声，将这凝滞的气氛打碎。
“大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当真是把咱们这满屋子的女人都给比下去了。”
潘金莲站起身，仪态大方地走上前，亲热地拉住静姝的手腕，“大过年的，就该穿得这般红火喜庆。快，到大伯母这儿来坐。”
“娘子说得是。我方才看直了眼，还当是哪路仙女走错了门庭。这相貌底子，随便这么一打扮，别说是咱们清河县，就算放眼整个东平府，恐怕也挑不出第二个能及得上的标致人儿。”
有潘金莲和刘玉娘带头帮腔，王干娘也跟着顺水推舟夸赞起来。那因为违背常理带来的诡异气氛被众人的笑语声冲散得干干净净。
静姝被潘金莲拉着，在武植刻意留出的空位上坐下。
“大伯……大娘子们，静姝来迟了。”
静姝轻声开口，白皙的面庞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胭脂色，眸光盈盈地望向主位。
武植端着酒盏，侧过头看她。
红色的烛光映照下，静姝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武植将酒盏端到唇边，轻饮了一口。
“不迟。”
武植放下酒盏，“来了就好。”
他拿起面前的银筷，在瓷碟边沿轻轻敲击了一下。
清脆的响声传遍整个正厅。
“开宴！”武植朗声说道。
丫鬟们捧着热腾腾的饺子鱼贯而入。
鞭炮声在院外响彻夜空，西门府的正厅里觥筹交错，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