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片的老梅树虬枝盘曲。
红梅凌寒，雪压枝头。
武植负手走在前头，步子放得很慢。
静姝落后两步跟着。
这丫头眼眶红肿，长睫毛上还沾着半点没干的泪滴。
她低着头，双手攥着袖口，踩着武植留在雪地里的宽大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刚刚在枯井旁那场大哭，耗尽了她身上大半的气力。
亲爹害死夫君，亲爹又死于非命。
这等人伦惨剧放在一个十八岁的寡妇头上，换作寻常女子，早就寻了短见。
武植停下脚步。
静姝只顾着低头走路，冷不防撞在他的后背上。
她惊呼出声，慌忙往后退，脚底在雪面上一滑，整个人险些坐倒在地。
武植伸手虚扶了一把，托住她的手肘，待她站稳便撤回了手。
“在想什么？”
静姝垂下眼帘，视线越过武植的衣摆，停在一株被厚雪压弯了腰的红梅树上。
这很符合了吧？
零星几朵梅花从雪层底下探出半点红艳，风一吹，摇摇欲坠。
“我是在想，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下人，说得没错。”
静姝嗓音透着化不开的凄凉。
“我生来便是个丧门星。打小亲娘走了，夫君也遭了横祸。如今连爹也……”
她哽了一下，眼泪又要往下掉。
“我这样的人，就比这风雪里的红梅还凄惨。看似长在深宅大院，实则命如浮萍，随时都要被这雪给压折了去。”
武植转过身，面朝那株红梅。
他手指点了点那根被积雪压住的梅枝。
“你只瞧见它被雪压着可怜，倒没闻到这满园子飘散的冷香。”
武植迎着朔风，口中吟道：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男人的嗓音低沉雄浑，字字句句在梅林间回荡。
静姝整个人怔住了。
那句“雪却输梅一段香”，一下子就敲在了她心坎上。
西门庆为了攀附权贵，花重金请过几个落魄秀才上门教书，静姝耳濡目染，诗词歌赋的底子极好。
她原本以为，这位卖烧饼出身的武家大伯，是个纯粹的粗犷武夫。
靠的全是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狠劲。
可这首绝句一出，遣词造句意境高绝，将梅花的不屈傲骨写得淋漓尽致。
哪怕是东京城里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文人，也决计作不出这等佳句。
静姝望着武植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生出几分掩不住的仰慕与说不清的异样。
武植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目光沉着，语调不急不缓。
“树木花草顺应四时，有什么命不命的。”
“人若是陷在泥潭里，光顾着怨天尤人，那这辈子就真成了任人践踏的烂泥。
这梅花身处冰雪，却能开出满树的风骨。
你本性良善，行事进退有度，何必听几句腌臜闲话，便把自己看得这般轻贱？”
静姝呼吸微促。
这十八年来，从没人同她说过这般话。
唯独眼前这个男人，在风雪交加的后花园里，告诉她——她有她自己的风骨，容不得别人轻贱。
眼眶阵阵发热。
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壳子，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恰在此时，一阵猛烈的北风穿过游廊，呼啸着卷入梅林。
两人头顶那棵老梅树的一根粗壮横枝，本就积了极厚的雪壳。
北风刮过，树枝不堪重负。
一大团厚实的雪块，直直朝着静姝头顶坠下来。
武植一步跨出。
直接揽住静姝那不堪一握的纤腰，往自己身前一带。
静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失了重心，直直扑进了武植宽阔的胸膛里。
武植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将静姝牢牢挡在身下。
宽阔的后背完全暴露在那团坠落的积雪下方。
雪块狠狠砸在武植背上的大氅上，登时四分五裂，碎雪裹着冰碴向四面飞溅。
静姝整张脸埋在武植衣襟里，鼻息间全是浓烈的阳刚气息。
隔着衣衫，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胸膛下如同战鼓一般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那双手抵在武植胸口，隔着布料，摸到的全是硬得跟铁似的腱子肉。
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只能手足无措地僵在那儿。
“砸着没？”
头顶传来武植关切的声音。
他松开捂在静姝腰间的手，退开半个身位，随手抖落肩背上的残雪。
怀抱撤离，凛冽的寒风重新灌了进来。
静姝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阵空落落的失落感。
她慌乱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处，连看都不敢看武植一眼。
嗓音细得跟蚊子似的：“没……没有。多谢大伯护着。”
武植看了看这丫头连耳根子都红透的模样，没再出声逗弄。
他半转过身，视线扫向路旁那株红梅。
一根被风雪折断半截的枝条上，挂着几个花生米大小的花骨朵。
寒冬腊月，这几个骨朵被冻得梆硬。当然，除了花骨朵，还有其它的......
武植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截带苞的梅枝折了下来，捏在指间，递到静姝面前。
静姝不解其意，正要伸手去接。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武植体内的九阴真气悄然运转，顺着指尖，缓缓渡入那截梅枝之中。
一缕白茫茫的雾气从他指尖升腾而起，缭绕在花苞四周。
冰天雪地里，这截被扯离枝头的红梅，在白气的滋养下，一点一点焕发出生机。
紧闭的花苞慢慢鼓胀，顶端裂开一线红痕。
紧接着，在静姝震骇到说不出话的目光中，那几朵红梅缓缓舒展花瓣，一点一点绽放在这寒风里。
红艳艳的花朵，娇嫩欲滴，花心处甚至还散发着一丝热气。
静姝看傻了。
她樱唇微张，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这等反季催花的手段，已经超脱了她所知的一切常理。
武植捏着那枝盛开的红梅，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
静姝没有躲。
武植将这支鲜红夺目的梅花插入了静姝那素净的发髻之中。
指腹收回时，“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静姝鬓角的几丝碎发，与那柔软发烫的脸颊。
静姝的身子不可抑制地轻轻一颤。
武植端详着她的面孔。
青衣素颜的年轻寡妇，发间点缀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红梅。
凄清与娇媚杂糅在一起，说不出的勾人摄魄。
武植注视着她的眼睛，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这梅花开得艳。”
“可这花容再怎么绝色，比起你这副相貌来，终究还是逊色了三分。”
直白热烈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
深闺中养出来的女子，哪里抵挡得住这等兼具武力与柔情的攻势。
静姝双腿发软，原先积压在心底的悲苦委屈、礼教束缚，在武植这几句夸赞面前被冲得七零八落，化作了一滩春水。
风雪愈发急了，钻透了静姝那件青色小袄。
她打了个寒噤，肩膀缩成一团。
武植见状，二话不说，直接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灰鼠皮大氅，兜头罩在了静姝的肩背上。
大氅实在太大。
静姝整个娇小的身躯，被整个儿裹了进去。
武植低着头，两人的面庞贴得极近。
大氅内里残留的滚烫体温，裹着武植身上那股浓烈的雄性气息，将静姝密密实实地笼罩起来。
这份沉甸甸的暖意，教人贪恋到不想挣脱。
“这氅衣你且穿着。”
武植退开一步，看着被大氅裹得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头的静姝。
“记住我的话。从今日起，过去那些腌臜事就不要再回想了。”
“今夜的除夕家宴，我不准你再穿这身晦气的素净行头。”
静姝怔怔地望着他。
武植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她发间那朵红梅。
“把大房千金的款儿端出来。盛装出席。”
武植的视线越过她，扫过满园的风雪。
“往后谁敢轻看你半眼，我便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听明白了吗？”
静姝双手攥住大氅的领口边缘。
厚实的皮毛扎在手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不少：“静姝听明白了。”
武植没有再废话。
他转身踩着积雪，大步朝着梅林外走去。
宽阔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静姝独自一人立在园子里。
她目送着那道身影穿过月亮门，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冷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静姝却感觉不到半点寒意。
她吸进一口带着梅香的冷空气，转身朝着自己的闺房走去。
......
西门府后院厢房。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
静姝解下那件宽大的大氅，小心翼翼地将其搭在衣架上。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向镶嵌着菱花铜镜的镜面。
镜中人眼底的那层死气散得干干净净。
映出来的是双颊的酡红，以及发髻间那一朵盛放的红梅。
静姝抬起手，细白的指腹轻轻碰了碰柔软娇嫩的花瓣。
枯井旁的痛哭、冰雪里的绝句、头顶砸落的雪团、胸膛传来的滚烫体温。
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缠绕。
她怔怔地凝视着铜镜，一双手攥紧了衣角。
这十八年来恪守的那些女诫规矩，终归是在那道伟岸的身影面前，碎了个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