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欢笑鼎沸。
唯独坐在左侧下出席位的西门静姝，安安静静地端着个小瓷碗。
那一身极惹眼的正红色云雁细锦衣裹在娇躯上，烛火一照，红得热烈又孤清。
她捏着筷子头，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第七只饺子进嘴。
贝齿猛地磕上一团坚硬。
静姝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拍，赶紧扯过丝帕接着，将东西小心吐出。
一枚金锞子落在掌心，她错愕地抬起头，视线撞过去。
主座上的武植正端着酒盏，目光正好锁在她身上。
周围那鼎沸的说笑声、爆竹声瞬间远去，静姝只觉得耳根周围陡然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小侄女运气倒是不差。”
武植嗓音低沉，“侄女”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落在席间那几个知情女人的耳朵里，硬是听出了千百般旖旎的意味。
他没去碰托盘里那些发剩的首饰锦盒。
右手翻出袖兜，掌心里托着一个不过半掌大小、外层裹着大红绸布的精致小匣。
手指捏着盒身，往静姝面前的桌面上轻轻一搁。
“彩头是大伙图一乐的。这个不在此列。”
武植食指在那红绸小匣上叩了下，发出沉闷的笃声。
“这是长辈单给晚辈压岁的私礼。”
“拿回去自个儿拆。”
静姝盯着那个红绸方匣，红色的绸布上还打着一个工工整整的蝴蝶结，规矩里透着不言而喻的味道。
她没敢伸手。
对面王干娘的嘴却闲不住，头一个笑出了鸭叫：
“哟喂！咱们大官人给侄女的压岁赏，还特地备了单独的方匣子？”
李娇儿也当即接茬，丹凤眼一挑：“可不是么，大官人待这小侄女当真是上了十分的心。往后外头哪个不开眼的若敢欺负了去，怕是九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这两句话一唱一和，不深不浅地挠在了所有人心里那根弦上。
静姝那张白皙的小脸烧成了熟透的番茄小说的图标，两只手绞在裙摆底下，根本不敢去碰桌上那个烫手的红匣子。
“吃你们的年夜饭，作甚拿后辈寻开心？”
潘金莲适时端起了正房主母的稳重架子，含笑压住了场子，转头冲静姝放软了嗓音。
“大伯赏的东西，你这晚辈只管收着就是。一家子关起门来守岁，不兴那些推三阻四的虚套子。”
一句“一家人过年”，顺理成章地将大伯子送寡妇单礼的越界行为，圈在了家的框架里。这台阶递得恰到好处。
静姝垂下那截雪白的后颈，细白的手指如同触电般摸上桌面，飞快地塞进红锦袖笼里。
“谢……大伯赏赐。”
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
武植仰头饮尽杯中酒，不再往她那边看，转头拉着武松聊起了年后的要务。
静姝手掌缩在袖管里，温软的指腹反反复复摩挲着红绸的纹理，心头滚烫。
吴月娘夹了一筷子冬笋，慢条斯理地嚼透咽下，帕子按了按唇角，举起果酒假作浅酌。
孟玉楼将一碟油炸花生米往王干娘跟前推了推，身子凑过去附耳低声嘀咕了两句，惹得老干娘捂着嘴咯咯直乐。
笑什么大伙心照不宣，左不过是绕着那袖笼里的红匣子打转。
李娇儿倒是一双狐狸眼肆无忌惮地又在红衣静姝身上溜了两圈，嘴角挂着过来人特有的戏谑，到底没再往下捅破窗户纸。
……
这顿分金派银的年夜饭吃到了尾声。
武植放下空酒碗，冲吴月娘比了个手势。
吴月娘会意，当即唤来门外候着的管家老头。
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吭哧吭哧抬进来三个朱红底面的大漆盘，里头红纸封的赏钱摞得像三座小山包。
几十号做事的下人早就在廊下眼巴巴地盼着了。
吴月娘走到门槛前，端着大户大娘子的做派发话：“今年咱们府里换了新气象，上下规矩守得严整，人人都算有功。今夜凡是领了红封的，除却几个按规矩轮值守夜的，其余的各自回家守岁去，好好陪自家人过个安生年！”
队伍排成长龙，一个挨一个上前接赏钱。
掌心里一掂那红封沉甸甸的压手感，下人们脸上全笑开了花。
“谢大官人厚赏！”
“小的祝大官人来年官运亨通，步步登高！”
吉祥话一浪盖过一浪，响彻了西门府的前后大院。
没过半个时辰，偌大的宅院前前后后被清空了大半，闲杂人等退得干干净净。
天色擦黑。
院墙外头的爆竹声稍稍歇了阵子，长廊尽头高悬的红灯笼，被带着梅香的夜风吹得来回摇晃。明晃晃的红光在皑皑白雪上，铺出一条暖烘烘的路……
......
武松生怕被脂粉阵继续包围，主动起身借口“去街上巡视防”大步告退。
“大哥，嫂嫂们，我去街上巡视一番，免得除夕夜里走了水。”
武松站起身，双手抱拳。
这满屋子的脂粉香气熏得他浑身不自在，高大的身躯快步往外走。
吴月娘转头看向庞春梅，出声安排：
“春梅，你去点个风灯，替我送送二爷。街上黑，二爷吃了不少酒，你多留心。”
“是。”
庞春梅脆生生应下，提着一盏绢纸糊的八角灯笼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西门府铺满白雪的庭院里。
夜风卷着细雪，风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动，拖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
庞春梅快走两步，赶到武松身侧，把手里的灯笼往他脚前的路面上照了照。
“二爷仔细脚下，这处积雪未扫净，路滑。”
武松步子大，听见这软糯的嗓音，硬生生停了脚。
回过头，庞春梅的小脸在灯笼光下透着浅粉，鼻尖冻得泛红。
“不必送了，你回屋暖和去。我认得路。”
武松撇开视线，粗声粗气甩出一句。
庞春梅没停步，反而又往武松身侧靠近了半尺。
“这是大娘子吩咐的规矩，奴婢若半道回去，定要挨大娘子责罚的。二爷就当可怜可怜奴婢。”
武松挠了挠头发，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最怕女人掉眼泪或者拿话挤兑。
两人就这么闷头走了一段。
门外爆竹声阵阵，远处传来巡街更夫打更的声响。
武松放慢脚步，看向街口方向，出声问：
“今夜街上灯会热闹，我这巡街走动起来要好几个时辰。你……大娘子让你跟着，你想不想同去街上走走？”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赶紧补了句：“就是……走走。”
庞春梅低下头，灯笼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嘴角弯起来，脚尖在雪地上画了个小弧。
“大娘子既差奴婢伺候二爷，那二爷去哪，奴婢自然跟着去哪。”
武松清了清嗓子，阔步迈出门槛。
“那便走。跟紧些，街上闲汉多，别走散了。”
庞春梅提着风灯出了门，一步套一步地追上去。
那盏八角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橘色的光打在她弯着的眉眼上，映出一小片偷着乐的笑意，她藏在武松宽阔的背影后面，谁也没瞧见。
......
西门府正厅内。
武植拖过一张四四方方的方桌，单手一拎，往厅堂中一搁。
桌面上铺了一层厚实的青色毡绒，一个雕花楠木大匣子，往桌上一放。
“大官人，这匣子里装的什么稀罕物件？”王干娘凑上前往里看。
武植打开匣子盖，双手捧着底儿往毡绒上一倒。
稀里哗啦一阵脆响。
一大堆方形骨牌散落在桌面。
牌背是上等竹黄，牌面嵌着白玉骨，上面雕刻着万字、条子、筒子等花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
“这叫麻将，过年守岁的消遣好玩物。”
武植绕着方桌摆开四张木椅，抬手往人堆里一点。
“金莲，月娘，玉楼，静姝，你们四个上桌。我来教你们规矩。”
潘金莲几人新奇地围坐过去。
孟玉楼伸手拨弄着玉骨牌，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面，眼里全是兴味。
静姝本想借口身子乏了回侧院厢房，被武植随手一指，只能乖乖挪到空位上坐下。
武植没急着坐，负手在四人身后来回踱步，随手翻开几张牌面，一样一样地讲。
“这红的叫红中，这绿的叫发财，这个空白的叫白板。”
“凑齐三张一样的，或者连在一块的数，再加上一对将牌，便能胡牌。”
后宅的女人本就聪慧，尤其是孟玉楼这等掌管账房的行家。她只听了两遍，纤长的手指便开始在桌面上麻利地码牌，码得有模有样。
哗啦啦的洗牌声在正厅里回荡开来。
“碰！”潘金莲推出三张红中，笑吟吟打出一张幺鸡。
“胡了。”孟玉楼一推面前的牌墙，纤指点着桌面算番数，“清一色。给钱给钱。”
武植端着酒杯踱过去。
“谁输了，也罚酒一盏。”
端上来的果酒清甜醉人，入口不觉烈，喝多了后劲绵长。
几圈下来，四个女人面上全飞起好看的红晕。
潘金莲连输了三把，端起果酒连喝三盏，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打牌的手法也开始乱了章法，逗得旁边看牌的人笑个不停。
苏媚儿和碧奴坐在后头出谋划策，指指点点，比打牌的人还上心。
李娇儿在一旁凑趣帮腔，专给潘金莲出馊主意。
这新奇的消遣让后宅女眷们彻底抛开了平日里绷着的那根弦，连素来端庄的吴月娘也放开了拘束，在桌面上大喊杠牌。
满屋子推牌声、娇笑声混作一处。
新旧女眷之间原本拿捏着的那层客气劲，在这哗啦啦的洗牌声里，化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