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发沉了下去，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些。
武植招呼女眷们停下手中的牌：“行了，先搁这儿。走，去院子里瞧个新鲜。”
众人披上防风的斗篷大氅，簇拥着走到宽敞的庭院中。
院内雪地上，不知何时已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烟火筒子和成挂的爆竹。竹筒用红纸封口，在积雪里排成整齐的一排，像小小的红灯笼列队。
武植从廊下取了一根燃着的香线，走上前蹲下身，将香头凑近引线。
火星子顺着引线嗤嗤地跑。
耀眼的金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里炸散开来，化作一大蓬五彩斑斓的光雨。
满院子的白雪被映得忽红忽绿，光影流转，打在每个人仰起的脸上。
“好生漂亮！”潘金莲仰起头，忍不住拍了一下手。
众女眷发出连连惊呼。
碧奴拉着苏媚儿的手蹦了两下，像两个看社火的小丫头。
武植连着点了几筒。
火炮声一轮接一轮，震得耳朵嗡嗡响。
当空炸开的烟火一层盖一层，浓烈的硝烟味混着梅花的冷香，弥漫了整个庭院。
趁这声势最盛、人人都仰头看天的当口，武植退入人群后方。
静姝裹着那件红色云雁细锦大氅，正仰着脸，看天上一蓬金色烟火化作无数光点纷纷扬扬地坠落。
她的嘴微微张着，眼里映着漫天碎金，整个人看得入了神。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穿过大氅松散的后摆，不轻不重地环住了那一段窄窄的腰身。
静姝浑身一僵。
那只手并没有用力，指腹贴着她腰间的衣料，不紧不慢地往后带了一下。
她的后背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武植的下巴几乎擦着她的耳廓，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喷在她侧颈那层薄薄的绒毛上。
“别动。”
只有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混在炮仗的余响里，连半尺之外的人都听不见。
静姝不敢动。
她的眼角余光能看到孟玉楼就在手边不到两尺的地方，正侧身跟刘玉娘指着天上的残烟说笑。
王干娘在前头嚷着“再放一轮，再放一轮”。潘金莲在人群最前面，背对着她。
所有人都在看天。
没有人在看她。
可那只手就贴在她的腰上。
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不急不缓地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把玩什么心爱物件似的节奏。
静姝手心里沁出的汗把大氅的里衬洇湿了。
她咬住下唇，不敢吭声，也不敢扭身，怕动作大了，旁边的嫂嫂们会看过来。
那只手在她腰窝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干干净净地撤走了。
身后的温热一退，夜风灌进大氅的缝隙，冻得她打了个寒噤。可那一小块被手掌捂过的腰窝，像被炭火烙了一下，到现在还是滚烫的。
烟火放尽了。
空气中浮着一层淡蓝色的硝烟。
吴月娘拢了拢斗篷，拉住潘金莲的胳膊。
“外头风大，咱们回屋继续搓麻将守岁去，方才那把牌还没打完呢，还得赢回来。”
潘金莲笑着应和，招呼女眷们回屋。
“正有此意。今夜不赢光各位姐妹的彩头，绝不散局！”
众人嘻嘻哈哈往正厅折返。
静姝落在最后面。
她双手缩在大氅的袖筒里，她低着头，趁着众人拐进回廊的空档，闷声不响地岔到了通往侧院的那条小径上。
脚步有些慌。
绣鞋踩在未扫的积雪上，红色大氅的下摆拖过雪地，扫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
推开厢房的木门。
进去之后，静姝两手按着门板，把门闩拨下来，拨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她咬了咬唇。
到底还是把门闩推到了底。
屋内地龙烧得极暖。
红烛在黄铜烛台上跳了两跳，角落的炭盆里偶尔蹦出一星细碎的火花，噼啪响了一声便灭了。
静姝解开大氅搭在衣架上，走到床沿坐下。
坐了片刻，又站起来。
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烧红的脸颊和那朵红梅。
伸手想摘，指尖碰到花瓣又缩了回去。
她重新坐回床沿。
手从袖笼里摸出那只红绸小锦盒。
大半个晚上了，这锦盒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热热。
她把它搁在膝头上，细白的指尖拨开蝴蝶结的丝带，掀起盒盖。
红色绒垫子上，静静卧着一枚赤金足戒。
足戒被打造成并蒂莲花的样式，每一片花瓣的轮廓都錾刻得纤毫毕现。
静姝盯着那枚足戒，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金钗簪发，那是过了明路的体面物件，可以戴着出门见人。
足戒套趾……那是藏在鞋袜里的东西......
只有他知道。
只有她知道。
——你是我的，从头到脚都是。
静姝的指尖碰了碰那枚金戒，又飞快地缩回来，像被烫着了。
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厢房的门被叩响了。
静姝的手抖了一下，锦盒差点从膝头滑落。
她一把按住，心口跳得又快又急。
她没有出声。
门外也没有出声。
隔了几息，又是三下，节奏跟方才一模一样。
不催促不急躁，像是笃定了屋里的人一定会来开门。
静姝站起身，走到门后，她咬着唇，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
门外没有应答。
但那股淡淡的酒香混在一处的气味，从门缝里渗了进来。
满府上下，只有一个人身上是这个味道。
静姝闭了闭眼，伸手拨开门闩。
门扇推开，裹着碎雪的冷风迎面扑来。
武植站在门外的廊檐下，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子。
红灯笼的光从游廊尽头打过来，把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勾出一道深深浅浅的轮廓。
他站在门槛外头，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上滑下来，落在她攥着锦盒的手上，最后停在她赤着的一双白生生的脚上。
“地上凉。”
他进来反手带上门，门闩落下的声音闷闷的。
屋里暖得很，红烛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动。
武植解下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静姝退了两步，站在床榻边上，捏着那只锦盒，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武植走过来在她面前站住。
“拆开看了？”
声音不高，带着饭桌上喝了不少酒之后特有的那种微微发沉的慵懒味道。
静姝抿着唇，点了一下头。
“试着戴了没有？”
静姝的肩膀缩了缩，摇头。
武植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他伸出手。
静姝后退半步，又被床沿挡住了退路。
武植摊开手掌，掌心朝上。
“给我吧。”
静姝低着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
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掌心纹路分明。
这是一只写得了好字、提得动朴刀、替她在梅树下折过花枝的手。
她慢慢把锦盒放在他掌心里。
指尖碰到他手心的那一刹，飞快地缩回了手。
武植打开盒盖，拈起那枚足戒，凑到烛火前转了转。
“知道为什么不送钗，不送镯，偏送这个？”
静姝没答话。
武植低头看她，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钗在发上，镯在腕上。走到哪里，人人看得见。”
“这东西不一样。”
“只有你自己，低头的时候，能看到。”
他顿了一顿。
“看到了，便知道有个人在惦记你。不管你在不在他跟前。”
武植拿着那枚足戒，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他的视线反而比她低了些许。
“今儿晚上，我让你穿红衣。你穿了。”
武植仰起头看她，“让你出来吃年夜饭。你也来了。”
“所以我晓得，你心里有我。”
“既然有我，这个，也让我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意思再明白不过。
静姝的脸烧到了脖子根。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裙带，绞了半天，最后膝盖一软，在床沿上坐下了。
她没有把脚伸过去。
只是坐着，低着头，两只脚并拢在一起，藏在裙摆底下。
武植也不急。
他就那么坐在矮凳上，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捏着那枚足戒，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白天在梅林里，你说你这辈子的运道都是坏的。”
“那是你以前没遇着对的人。”
“从今往后，你的运道好不好，不归老天爷管了。”
他微微前倾。
“归我管。”
静姝的睫毛抖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裙摆底下，一只小脚试探性地探了出来。
武植没低下头，在她脚背上方比了比，像一个手艺人在丈量尺寸。
说着，左手轻轻托起她的脚。
掌心温热，接住那一小截脚踝时不轻不重，像托着什么极珍贵的物件。
静姝浑身绷成了一根弦。
从脚踝传上来的热度沿着小腿、膝弯一路往上窜，窜到胸口就成了砰砰乱撞的心跳。
她的十根手指全扣进了身下的锦褥里，指节泛出白色。
武植的动作很慢。
他右手拈着那枚并蒂莲花足戒，对准她第二根脚趾，一点一点地往里送。
金环擦着白皙的肌肤滑过去，微凉的触感让静姝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武植按住她的脚背，拇指在脚弓处轻轻安抚似地蹭了一下。
“别缩。”
嗓音带笑。
戒环卡入趾根。
金色的并蒂莲贴着白玉般的肌肤，花蕊里那颗暗红的宝石映着烛光，靡丽到不像真的。
武植低下头，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眼。
红烛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
朱砂小痣嵌在眉心，衬得那张明艳的小脸又娇又怯。
她的眼角蕴着没有落下的潮意，睫毛还在发颤。
武植一只手仍托着她的脚，另一只手撑上床沿，慢慢倾身上去。
他的影子罩住了她。
“静姝。”
静姝两个字。
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念一句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私房话。
静姝抬起头。
四目相交的那一瞬，武植用指腹擦过那颗朱砂小痣。
然后俯下身，吻住了她。
屋外风雪漫天，爆竹声歇了又起。
屋内红烛淌下一滴热蜡，滚落在黄铜烛台上，凝成一小团琥珀色的泪。
拔步床的帷帐被人从里面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