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走後，偏廳安靜下來。
武植鋪開紙箋，提筆寫著東西。
辰時末，院里傳來腳步聲，丫鬟在外頭報了一聲，楊志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一進門，他便行李抱拳︰
大人，屬下特來拜年！大營上下五千弟兄，也托屬下向大人問聲新歲大吉！
快起來，大雪天趕路辛苦了。
武植擱下筆，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我剛交代二郎順道去接你，看來你們走岔了道。
楊志謝過座，端起下人新奉的熱茶暖手。
兩人順勢聊了幾句營里的冬練安排。
過了個把時辰，武松回來了。
他大氅一脫往椅背上一搭，坐下來就伸手拿桌上的點心。
怎麼樣？
送到了。
武松啃了一口棗泥酥，含含糊糊地說，那李知縣……嘿，看見錦盒的時候臉都在放光。非要留我喝茶，我推了。按你教的，坐了一盞茶就脫身出來。
我去城門邊等楊教頭，左等右等不見人影，這大雪天的——
武植好笑地朝外頭剛解手回來的楊志抬了抬下巴︰
人早到了。
武松一扭頭，正對上楊志端茶沖他抱拳，咧嘴樂了︰
嘿！敢情你跑得比馬還快，倒叫我白等了一場！
武松往楊志旁邊一坐，咽下點心，摸了摸後腦勺︰
大哥，那李知縣還說我變了，比以前沉穩了，還說有空請我去後堂吃飯。
你說這人，前兩天我剛在街面上端了他罩著的一個暗賭檔子，他一句沒提。今天收了禮，反倒跟我稱兄道弟。
這就對了。
武植擱下筆，吹了吹墨跡。
你端他的賭檔是公事，他挑不出毛病。
你送禮是私交，他記你人情。
公事上讓他怕你，私交上讓他欠你。往後他在官面上的事，十成里有七成會偏著你。
武松拿點心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好一會兒，他咧嘴笑了︰
大哥，你這腦子要是擱在東京城，怕是要當宰相。
少給你大哥戴高帽。
武植把寫好的東西折起來塞進袖子，吃了午飯一起去花府。
......
午飯就在偏廳對付。
三個男人圍著八仙桌，四碟菜一盆熱湯，沒講究排場。
武松給楊志斟滿酒，三人踫了杯。
武植夾了一筷子菜，隨口問道︰
楊志，你從前打過交道的太監多不多？
楊志手上動作一頓︰
當年押送花石綱進京，交接的便是內廷幾位掌事太監。
那就好。下午帶你去見一位。花家老太爺，早年在東京內廷當差幾十年，暗自提拔過不少官員。
如今告老回清河，是咱們在這邊最硬的靠山。
楊志放下筷子︰大人放心。
武植掃他一眼︰
別緊張，老太爺是自己人。不過他若問你來歷，如實作答。楊家將的後人，沒什麼見不得光。
楊志握著酒盞的手一緊。
半年前他還是個丟了生辰綱的死囚，有家不能回，有名不敢報。
如今坐在這吃著酒，听上司說出楊家將後人沒什麼見不得光
這種話——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將千言萬語全咽進了肚子里。
......
午後，雪停了。
天光亮堂堂的，積雪把整個清河縣照得跟白晝似的。
花府門前掃得片雪不沾，銅門環上系著新年的紅綢。
三人到了門口，遞了帖子進去。
沒多會，花子虛就從影壁後頭快步迎出來。
大哥！二哥！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下台階，一手拍在武松肩頭，另一只手攀住武植的袖口，半拉半請。
叔父從一大早就念叨著，不知大官人哪日得閑過來。
沒想到大年初一，真把尊神盼上門了！快往里走——
說著話，他的目光掃到武植身後那張生面孔，面帶青色胎記，身板挺拔，站姿沉穩，一看便不是尋常人。
花子虛多打量了兩眼。
武植引薦道︰這是楊志，我手底下的兵馬教頭。
花子虛是個有眼色的人。
他收起好奇，當即換了客氣面孔，抱拳道︰
楊教頭，里邊請。
寒暄著穿過前庭，花子虛壓低了聲音，湊近武植耳邊︰
大哥，兵馬教頭？這位看著不像是鄉下把式場子里出來的吧。
那個站相，那股子勁兒，像是正經上過陣的。
武植瞟了他一眼︰你眼力見長了。
花子虛嘿嘿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四人沒去客堂，直接拐進內宅那間燒著地龍的大書房。
屋子里暖意撲面。
花太監搭著厚實的羊毛棉毯坐在上首，今日精氣神不錯，臉上還帶著過年的紅光。
武植領著兩人上前，鄭重地拱手作揖︰
小佷帶著兄弟，給叔父拜年。祝叔父新歲康健，福壽延綿。
武松和楊志齊刷刷抱拳見禮︰
給老太爺拜年！
花太監滿面紅光地擺了擺手︰
好好！都免禮，快坐下。大過年的，有你們這些年輕人在跟前沾沾喜氣，老朽這身骨頭都輕快不少。
丫鬟端上茶水點心。
花太監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楊志身上。
老太監看人的習慣幾十年沒變，先看手，再看肩，最後看眼楮。
楊志那雙手骨節粗大，虎口有厚繭，一看就是長年握兵器磨出來的。
兩肩端平，坐姿挺拔如槍桿，沒有半分松垮。
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
花太監端起茶盞，語氣隨意，老朽眼神不中用了。不過觀你這身板和坐相，倒像是行伍出身。
楊志抱拳回道︰
回老太爺，在下楊志。早年在東京殿帥府做過制使。
花太監放下茶盞，將楊志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
楊志……可是楊家將的楊？
楊志脊背挺如長槍︰正是。
書房里安靜了一下。
花太監慢慢扭過頭，盯了武植好一會兒。
老太監在東京內廷沉浮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可一個九品縣尉，手底下聚著打虎的硬漢、楊家將的後代，底下還攥著成熟的商路和暗中操練的兵馬。
他活了這麼大把年紀，這種格局，只在史書上見過。
賢佷。
花太監的語速慢了下來，你這廟不大，裝的菩薩可全都是金身啊。
武植端著茶盞，笑了笑︰
叔父過獎。是楊兄弟自己找上門來的，小佷不過是順水推舟。
花太監沒接這句客套，轉向楊志，語氣里收起了和氣，多了幾分正色︰
楊制使，老朽當年在東京，曾見過你祖上楊畋公的畫像。五代名將之後，淪落至這小縣城做教頭，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點到即止，沒往深了問。
官場里滾了幾十年的老太監，深知探人底線是大忌。
不過能跟在武大人身邊，也算沒找錯門路。老太監拍了拍扶手。
承老太爺吉言。楊志低頭應道。
花子虛在一旁听了半天，這時候終于忍不住插了句嘴︰
大哥，你手底下到底還藏了多少寶貝？先頭把我從勾欄瓦肆里拽出來管酒樓，如今又弄來個楊家將的後人練兵……
他搖了搖頭，半是佩服半是感慨︰
我在州城跑了半年，見了不少所謂的大人物。拿銀子砸門路的有，靠祖蔭吃老本的有，可像大哥這般，銀子、刀子、腦子全佔齊了的，一個都沒踫著。
花太監聞言，深深看了自家佷兒一眼。
這半年的歷練到底沒白費，說出來的話比從前有分量。
酒菜陸續端上來。
大年初一的飯食豐盛，八碟八碗擺滿一桌。
花子虛張羅著給眾人布菜斟酒，席間的氣氛比前回輕松了不少。
老太監拉著武植的手說了句話︰
賢佷，你如今要人有人、要錢有錢。
但這兩縣的池子終歸太小，什麼時候想往州城邁一步了，提前知會老朽一聲。
有些人，老朽還使喚得動。
武植握了握花太監干瘦的手掌︰
叔父放心。到了那一天，一定先跟您通氣。
......
花子虛親自提燈，把三人送到大門口。
武松轉道去了他出。
武植和楊志並肩走在落了薄雪的街面上。
楊志牽著馬，沉默了一段路，才開口︰
大人，花老太爺方才那番話……
听出來了？
武植攏了攏大氅領口。
老太爺嘴上說全力支應。但看他的眼神，更多的是在掂量咱們的斤兩。
楊志頓了一頓，他是在給自己下注。押咱們贏。
武植側頭看了楊志一眼。
這人確實不是只會打仗的莽夫。
在東京官場里摸爬滾打過的人，嗅覺就是不一樣。
他押他的，咱們做咱們的。
武植停下腳步。
楊志，有件事交給你辦。
楊志立正了身子︰大人請講。
武植從袖子里抽出一張折好的紙，遞了過去。
……
pS︰終于寫到200章啦，創作不易，點點五星呀！！
能看到這里的老爺們都是真愛粉了，不會吝嗇那點小五星吧！
後面開始慢慢換地圖，更上一層樓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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