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西门府内院正堂烧着三个炭盆,门窗阖着,暖意把人裹了满怀。
潘金莲端着描金托盘走到武植面前,屈膝行了个万福。
官人,新岁安康。
武植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点点头:
嗯,泡茶的功夫见长了。这茶汤的火候拿捏得比王干娘还稳当,回头别告诉她我说的。
潘金莲抿嘴一笑,脸上带了点得意,退到椅侧边站好。
后头孟玉楼、刘玉娘、李娇儿、孙雪娥等鱼贯而入,各自行礼道了新岁吉祥。
李娇儿嘴甜得很,凑到潘金莲身边直夸她今日气色好。
孙雪娥安安静静站到了角落。
苏媚儿和碧奴隔了几步远,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子。
吴月娘领着庞春梅和几个丫鬟立在侧面。
她朝武植欠了欠身:
大官人新岁吉祥,府里上下都备妥了,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一定要吩咐奴家。
最后进来的是静姝。
比起昨晚那身大红云雁锦衣,今日收敛了许多,却自有一股明艳的底子压不住。
她走到武植面前,低着头行礼:
大伯子,新岁安康。
退开半步,目光落在自己的绣鞋尖上。
武植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视线不经意从她裙摆底下那双绣鞋上掠过时,嘴角翘了一下。
那枚并蒂莲足戒,此刻正安安分分地藏在那层薄薄的绫袜底下。
武植搁下茶盏,从怀里掏出一叠红封往桌上一摊。
都过来拿。头一年在清河这大宅子里过年,往后只有更好的。
女眷们挨个上来,接了红封各自道谢。
一时间正堂里莺声燕语,热闹得很。
正说笑间,院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二爷来了——
话音刚落,武松两手提着礼盒跨进门槛,人还没站稳,嘴先咧开了:
大哥!嫂嫂们!给你们拜年了!
他往正堂里一站,高大魁梧的身板把门口的光都挡了大半。
眼底挂着明晃晃的乌青,一看就是昨夜没怎么合眼。
潘金莲忙叫丫鬟去接礼盒。
武松拱了拱手,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
扫到半途,那道视线在庞春梅身上顿了一顿,不过一息的工夫,飞快地弹开了,落到房梁上去。
偏偏庞春梅也在那时抬了一下眼。
四目撞上的那一瞬,她的手飞快地从鬓边掠过,发间那支素银梅花簪,在众人的眼里晃了一晃。
她低下头,耳根子红得像抹了胭脂。
这一来一回虽快,可满屋子的女人,哪个不是眼尖的?
李娇儿拿帕子掩着嘴,碰了碰孟玉楼的胳膊肘。
孟玉楼朝那边瞟了一眼,眉梢一挑,抿着嘴没吭声。
倒是潘金莲大大方方地笑着招呼:
二弟大老远赶来,先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春梅,不如辛苦你去给二爷倒茶吧。
这话一出,庞春梅身子一僵。
武松更是拿眼去瞪天花板。
李娇儿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
哎呀,瞧二爷这脸红的,比咱们姐妹上胭脂还匀称!昨儿个除夕巡街,怕不是冻着了?要不要再让春梅丫头给熬碗姜汤?
满屋子噗嗤笑开了。
武松那张刚硬的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庞春梅咬着唇,端着茶盏走过来,茶水洒了两滴在托盘上,搁下就跑,头都没敢抬。
武植把这些全收进眼里,站起身,替武松解了围: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都饶过我二弟吧。
二弟,跟我来偏厅,有正事跟你说。
武松如蒙大赦,大步跟了出去。
身后正堂里,李娇儿压低了嗓子:
瞧见没有?二爷进门那眼神……我嚼半条舌头打赌,昨夜巡街绝对有故事!
吴月娘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没接话。
庞春梅躲在屏风后头,攥着裙带,心口跳得又急又乱。
......
偏厅里只烧了一个炭盆,比正堂冷清不少。
武松拉开椅子坐下,武植在对面落座,把桌上几个备好的锦盒朝武松面前一推,旁边还搁着两份写好的名刺。
这两份年礼。一份送清河县衙,给李知县。一份给县丞和主簿,名刺上的话我替你写好了,你照着念就行。
武松把茶壶往桌面上一顿。
大哥,这事我做不来。
我这县尉的位子,是你拿银子砸出来的,也是我手底下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那个姓李的知县,成天刮地皮喝民脂,见了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我还得腆着脸上门给他送礼?
谁让你磕头了?武植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那送礼跟磕头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
二弟,你是想一辈子在这清河县当个砍人的县尉,还是想跟我干一番大的?
武松没吭声。
武植起身,踱到窗户边上。
窗外的积雪在晨光下白得晃眼。
你嫌李知县贪,嫌他没骨头,你看不起他。”
”好!“
“但他是朝廷的人,是这清河县名义上的头把交椅。你今天不去,明天他就能给你记一笔骄横不法。”
“有些东西他们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送。
武植转过身。
你以为咱们兄弟现在站得稳?咱们掌着两县的兵权,吃着西门家的产业,山里还藏着五千号人。
这些东西,哪一样拿到台面上不是杀头的罪?
李知县是个废物不假,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他只要不给咱们捅刀子,就是在帮忙。
武松的呼吸粗了一些,攥着拳头,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往外绷。
你现在的本事,杀十个李知县绰绰有余。但杀了他,朝廷派下来的新知县,你认识吗?好不好打交道?会不会一来就翻老底?
武植盯着武松的眼睛。
二弟,在你能掀桌子之前,得先学会在桌上吃饭。这不叫怂,叫本事。
偏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武松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这大半年的事。
从阳谷县花钱买官,到黄泥冈上截生辰纲,再到一步步把张家、西门家的家当全部吞下肚。
每一步,大哥弯过多少次腰,陪过多少回笑,有多少银子是笑着递到那些贪官手里的。
可就是这些弯腰和赔笑,把他武家兄弟从紫石街一个卖炊饼的小矮子,抬成了两县说一不二的人物。
武松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把那几个锦盒拢到一处。
武植看他听进去了,再嘱咐道:见了李知县,先把礼盒搁在桌上,别递手里。另外今日上门拜年的人多,寒暄不要超过一盏茶的功夫。全程切记要带笑,但别笑太大,最重要的是你平时那副凶相收一收。
好的大哥,我这就去。
声音比方才沉了不少,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回来顺道去接杨志,下午咱们一起去花府拜年。
武植在身后补了一句,让杨志换身干净衣裳。
武松应了一声,提着礼盒大步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