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一倍？”
張知縣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寸，又硬生生壓回去。
兩只眼珠子轉得飛快。
金武酒樓這大半年在陽谷的流水，他心里門兒清。
每月分到他手上的銀子，已經是一筆尋常縣令干幾年都攢不下來的橫財。
再翻一倍？
一年下來，這個數目足夠他在東京城買套好宅子，再捐個肥缺養老了。
張知縣干咳了兩聲，拿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酒漬。
動作慢得刻意，好給自己留點矜持的面子。
“武大人啊……畫大餅誰都會。”
他的語氣變了，帶上了幾分世故老辣的味道。
“州城那邊可不是陽谷。上面坐著通判、知州，底下的廂軍、巡檢盤根錯節。你一個人去，那幫人背後隨便伸個指頭，就能把你擠兌得渣都不剩。”
“渣剩不剩，看誰牙口更硬。”
張知縣後脊梁一陣發涼。
跟這位武大人打了快一年交道了，旁的本事不好說，殺伐決斷這四個字，是真刻在骨頭里的。當初在花廳里徒手拔假山的狠勁，張知縣到現在想起來手心都冒汗。
“話說得硬氣。可你若真在州城折了，陽谷這邊的攤子怎麼收場？”
張知縣放下布巾，聲音低下來。
這才是他真正關心的問題。武植走了，酒樓誰管？城防誰看？萬一出了岔子，上頭追究下來，他這個批條子的知縣首當其沖。
武植伸出手指掰得清楚。
“第一，陽谷這邊一切照舊。賬本每月照常送到大人府上，一文錢不差。”
“第二，我走之後，陽谷城防由趙猛全權坐鎮。大人見過趙猛的，跟了我大半年，手底下管著兩百精壯巡兵，陽谷縣大小街面上的蛇蟲鼠蟻，他門兒清。
城防巡邏照常輪值，夜間多加一班暗哨。這陣子衙門口的公文該怎麼走還怎麼走，絕不會因為我不在就亂了規矩。”
“大人只需蓋個章，給我批半個月的假。州城的事若是黃了，我武植自己扛著，絕不牽扯大人半根毫毛。”
他把手指收回來，語氣平平淡淡。
“若是成了，翻倍的紅利，下個月初一，準時送到這鼓樓巷來。”
大廳里安靜了片刻。
張知縣肥胖的臉皮抽動了兩下。
風險武植扛，好處翻倍拿。
陽谷的城防有趙猛盯著，酒樓有王干娘和一幫伙計撐著，賬本照送、銀子照分。
他這個知縣什麼都不用干，只管坐在家里等銀子上門。
這筆賬，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他的目光從武植的臉上移到那個紫檀木匣上，又從匣子移回武植臉上。
來回掃了三個來回。
終于，他伸出手，將那紫檀木匣的蓋子重重合上。
這回不是推辭，是收貨。
再不收，怕是連原本的好處都要沒了。
“行。”
張知縣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重新堆起圓融的笑容。
嘴里說著︰“年輕人嘛，出去闖闖也好。”
話音還沒落穩，人已經站起身來，腳步卻不是往廳堂里踱，而是直奔後頭書房。
武植端著茶盞。
親衛丁在門口低著頭，也沒動。
屏風後的琵琶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沒過多大會兒功夫，張知縣從書房轉了出來。手里多了兩樣東西︰一方青田石的私印，一張蓋著陽谷縣衙關防的空白公文箋。
他沒有回到座位上去，就那麼站在矮幾旁邊，肥厚的手掌攥著筆，刷刷刷地寫了幾行字。
“東平府周邊近有流寇流竄之嫌，縣尉武植親率精干巡兵前往查探，期限半月，著沿途關卡驗牒放行。”
寫完最後一個字，張知縣沒有猶豫，抄起私印，蘸了朱砂泥，啪地一聲摁在落款旁邊。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半刻鐘之前還在滿口朝廷律例、擅離職守、烏紗帽保不住的人，此刻往那張公文箋上蓋章的手穩得連個顫都沒打。
墨跡未干，他就把箋子朝武植面前一推。
“拿好了。沿途關卡的巡檢認印不認人，這方私印的花押，東平府下轄六縣的巡檢司都認得。”
武植起身接過箋子，低頭掃了一眼。
措辭妥帖，用印規範，甚至還貼心地寫了“著沿途關卡驗牒放行”這種越權的話。
一個七品知縣，拿私印給九品縣尉開跨地界通行的便宜手諭。
擱在朝廷那幫言官眼里，這叫違制。
如今世道不太平，張知縣半點不在乎。
十枚足金的金錁子加上翻倍的月錢，足夠讓他把朝廷律例踩在腳底下搓兩遍。
武植將箋子仔細折好，貼身收進懷里，抱拳一禮。
“多謝大人成全。我走之後，趙猛親自來向大人匯報城防情況。若有急務，大人直接差人去縣尉司找他便是。”
張知縣滿意地點了點頭，肥厚的手掌在紫檀木匣上又摩挲了一遍。
“去吧去吧。老夫就在這陽谷縣里等你的好消息。”
他頓了一頓，又加了句。
“州城那邊不管成不成，千萬別把老夫的名頭扯進去。”
武植笑了笑，沒答話，轉身大步跨出門檻。
出了張府，冷風撲面。
武植翻身上馬，撥轉馬頭，徑直趕往陽谷縣衙後頭的縣尉司。
縣尉司值守的兵丁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見武植進來，一個個利索地站直了身子。
武植沒進屋，就站在院子當中，把留守的兩個隊正叫到跟前。
“從今日起到我回來之前，陽谷城防巡邏改為三班倒。白天兩班，夜間一班加雙倍暗哨。各街口的眼線不許撤，酒樓和倉庫的護衛加一倍人手。”
兩個隊正齊聲應諾。
武植又交代了幾樁細務，包括夜間巡街的路線微調、城門口盤查外來商販的口令暗號、以及萬一遇上緊急情況如何飛鴿傳書聯絡清河縣的武松。
條條款款，事無巨細，全從嘴里倒出來，不用看本子。
兩個隊正一邊听一邊拿炭筆往手掌心上記，額頭冒汗。
交代完畢，武植帶著親衛丁出了縣尉司，直奔趙猛家中。
趙猛的宅子不大的小院，門口堆著半人高的劈柴。
院門開著，里頭傳來剁餡子的聲音。趙猛媳婦在灶房忙活，兩個半大孩子在院子里滾雪球。
趙猛迎出來，二話不說先搬了條板凳到堂屋火爐邊上。
“大人請坐，娘子！切兩碟醬肉來！”
武植擺擺手︰“不忙吃。”
他在板凳上坐下來，把懷里的手諭和一張寫滿字的紙箋一並掏出來，拍在炕桌上。
“我後天動身去州城，陽谷城防和縣尉司的差事，你全權代管。”
趙猛接過紙箋，一行一行地看。
上頭列著武植方才在縣尉司交代過的所有事項，末尾還多了幾條他沒跟隊正們說的。
比如，每隔三日去張知縣府上匯報一次城防近況，讓他踏實。
比如，若有外縣不明來歷的人在酒樓附近打轉，先抓了關起來，飛鴿報信等他指示，不許私自放人，也不許打死。
趙猛看完，將紙箋疊好塞進貼身衣兜里。
“大人放心。”
他拍了拍胸口。
“陽谷城就是我趙猛的命。誰要在這半個月里攪事，我親手擰他的腦袋。”
武植點點頭，這才接過趙猛媳婦端上來的醬肉和熱酒，跟趙猛踏踏實實地吃了一頓便飯。
席間又掰碎了講了幾處要緊的人事安排。
趙猛一一記下，偶爾問兩句，問得都在點子上。
日頭偏西的時候，武植起身告辭。
趙猛送到門口。
武植跨上馬背，居高臨下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大半年的粗漢子，忽然笑了一聲。
“趙猛，等我從州城回來，給你媳婦捎兩匹好料子做春衫。”
趙猛咧開嘴樂了︰“那我先謝過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