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府正堂。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气一阵阵地往人脸上扑。
两侧雕花木椅上，女眷们挨个坐着。潘金莲、吴月娘居左首，孟玉楼次之，刘玉娘、王干娘在右，李娇儿、孙雪娥靠门边，静姝安安静静地缩在末位。
武植拨了拨茶盖，把白瓷盏搁在手边。
“有件事知会你们。我得带人去趟东平府州城。
那边的酒楼拖得太久了，得亲自去料理。这趟少说半个月，快的话出了正月十五能回来。”
屋里的说笑声齐刷刷歇了。
潘金莲往前探了探身子：“官人带多少人去？”
“几个弟兄，轻车简行。”
武植抬手拦下她后面的话，“州城不比县里，咱们现在这个底子，太扎眼了反而惹事。”
吴月娘放下手里的铜手炉，看向武植：
“清河这边的铺子，原定过几天就开门。官人若不在，要不往后顺延几日？”
“不急。”
武植扫了她一眼，又转向孟玉楼。
“铺面的事，你们两个商量着办。
账慢慢盘，底下的伙计也累了几个月，多歇两天不碍事。”
孟玉楼垂着眼应下：“妾身省得。”
王干娘在对面开口，嗓门亮堂：“酒楼这头大官人把心放进肚子里！出不了乱子。”
武植偏过头，视线越过桌角，落在李娇儿身上。
李娇儿的腰杆子一下就直了，眼底的光根本藏不住：
“奴家随时候着官人调遣。”
“等我在州城把路子踩平，过完正月就调你过去。”
武植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左首边。
他伸手捏住潘金莲尖尖的下巴，大拇指擦过她白净的脸颊：“家里的总账还是你过目，别偷懒。”
潘金莲脸皮发烫，眼波流转了两圈：“官人只管去，家里有我看着。”
武植松了手，目光往后挪。
“月娘，玉楼，这阵子理账也累着了，好生歇息。”
他拖长了音调，打趣道：“夜里也别搓麻将搓到五更天。等我回来查出谁熬夜，可是要挨板子的。”
静姝低着头，耳垂红透了。
孟玉楼偏过脸去拨弄袖口。
吴月娘端着的主母架子没端住，拿帕子捂了捂嘴：“记下了。”
刘玉娘在右边接话：“大人安心赶路。张家那几个庄子和田亩，开了春要收一拨租子，妾身盯着呢，出不了纰漏。”
武植目光扫过满屋的女人，每张脸上的神色都收进了眼里。
他挑开门帘，大步跨出正堂。
外头冷风刮面。
扫干净的青砖道上，武松披着大氅立在廊下，肩头落了雪，也不知站了多久。
“走。”
武植走过去，两人顺着游廊往侧院方向走。
“阳谷有赵猛看守大营和城防，那头我不担心。清河这边才是重头。”
武植声音压得很低。
“刘婆子的底细，只要摸出来，连根拔了。别拖，别等我回来。”
“明白。”武松点头。
武植停下脚步，偏头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花府那边，你隔三差五领着杨志去走动走动。陪老太爷吃吃饭、喝喝酒。
他身子骨虽然见强了，可人老了容易多想。
我一走半个月，别让他觉得受了冷落。”
武松眉头皱起来，粗声粗气地嘟囔：“跟个老太监赔笑脸……这活我实在干不来。”
“那就让杨志去赔笑脸，你只管坐旁边吃肉喝酒。但人必须到场。”
武植伸手在武松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家里这一大摊子，全交给你了。”
武松盯着武植看了好一阵。
风灌进游廊，吹得大氅猎猎作响。
末了，他嘴里吐出两个字：“放心。”
武植不再多说，转身往后院马厩走。
亲卫丁牵着两匹高头大马候在那，马背上的褡裢塞得鼓鼓囊囊。
两人翻身上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
两骑冲出府门，上了官道，朝着阳谷县城方向一路狂奔。
......
过了正午，马蹄在阳谷县城西的鼓楼巷停下。
年节的鞭炮红纸碎了满地，被雪水泡成了红泥浆。街面铺子大半关着门板，冷冷清清。
张知县的私宅是个大院子。朱漆大门，檐下两盏大红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
武植勒住马缰，翻身落地，解开大氅抖了抖雪沫。
亲卫丁把马缰拴在门前石柱上，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武植抬手叩门，铜门环敲出当当的脆响。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尖嘴猴腮的脑袋，张府的小厮一见武植：
“哎哟！武大人！您可是稀客！这就去通报老爷！”
撒腿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老爷——武大人来拜年了——”
没多大会儿功夫，张知县从后堂步了出来。
这老头套着件名贵的狐裘，圆滚滚的身子裹在里头像个毛球，脸上的肥肉挤在一处，老远就抬起双手虚扶过来。
“武大人！大冷天的，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老夫好让人备下酒菜接风呐！”
武植抱拳行礼：“给大人拜个晚年。县尉司琐事多，耽搁了日子，大人海涵。”
“自家人客套什么！”
张知县上前一把扯住武植的袖子，亲亲热热地往里拽。
“来来来，里头暖和。”
......
大厅里火盆烧得红通通。
角落里摆着一架紫檀折屏，屏风后头隐隐飘出几声琵琶的尾音，不知是哪个清倌人在给老头解闷。
红木矮几上放着半碟子蜜饯，一壶热黄酒正冒着白气。
武植落座，张知县殷勤地端起酒壶，亲手给他斟了一杯。
武植端起酒盏沾了沾唇：“大人这年节过得舒坦。”
张知县老脸微微一红，摆摆手：“年纪大了不爱出门。弄个丫头弹两首曲子解解乏，武大人见笑了。”
武植没接这茬，偏过头看了一眼亲卫丁。
丁跨前一步，将手里的紫檀木匣端端正正放在矮几上，两手捧住匣盖，利落地掀开。
匣子里衬着大红色的云锦。
云锦上面，齐齐整整码着十枚金灿灿的金锞子。
炭火的红光映在金面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张知县的目光被钉在了那片金色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发干：“这……太贵重了。受不起啊。”
嘴上说着受不起，屁股却跟长了根一样钉在椅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
武植伸出手指，不紧不慢地在匣子边沿推了一把，把匣子往张知县那头送了送。
“一点心意。酒楼的生意能顺风顺水，全仗大人在这阳谷县里罩着。
武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张知县盯着那些金锞子看了好半天，到底没忍住，伸手捏起一枚。
放在掌心掂了掂。
分量沉甸甸的。足金的成色。
指甲盖掐了一下，软的，不掺假。
这十枚加起来，折现银少说二百两。
他慢吞吞把金锞子放回原位。
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两只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武植身上来回打量。
“武大人送这么厚重的礼……怕是有事要商量吧。”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
“咱们也不绕弯子了。说罢。”
武植靠上椅背，坐直了身子。
“实不相瞒。州城那边的分店，盘下来都半年了，铺面装点也齐备了。可到现在，连个招牌都没挂上。”
张知县呷了口茶：“州城的水比县里深，不好淌啊。”
“水深不要紧。”
“就怕有王八拦路。我想亲自去一趟州城，把这事办妥当了。今日登门，是想向大人讨个长假。”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火盆里一截木炭烧断了，爆出“啪”的一声脆响。
张知县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却没一口答应。
他给自己又添了点酒，不慌不忙地端着喝了一小口。
“武大人。年轻人想往大地方走走，老夫理解，也能替你感到高兴。”
他放下酒盏，拖着长腔。
“可这衙门里的规矩，摆在那呢。你是正九品县尉，掌管一县治安巡防。”
他停顿了一拍，端起了架子。
“按朝廷律例，地方官没有上官的符牒，不得擅出本县地界。
你去州城，一路过关卡，全是州府巡检的眼线。
万一被人参上一本，治个擅离职守的罪名，老夫头上这顶乌纱帽保不住不说，你也得脱一层皮呐。”
话说得冠冕堂皇。
武植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番说辞，翻译成人话就一个意思，你要走可以，但你走了以后，金武酒楼这棵摇钱树的果子，还能不能落到我老张的篮子里？
二百两金锞子买个出门条，是够了。
但二百两买一条可能让武植从此脱离自己掌控的财路那就远远不够。
张知县的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既想吃眼前的肉，又怕放走了下金蛋的鸡。
大厅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僵下来。
屏风后头的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
亲卫丁立在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
武植端起已经冷掉的黄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把空酒盏搁回矮几上，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笃。
笃。
张知县那双挤成缝的小眼，死死盯着那根敲击的手指。
“大人。”
武植停下手指，张知县不自觉地看向武植的眼睛。
“我这趟若是去了，往后大人在酒楼里的红利......再往上翻一倍，如何？”
张知县捏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
几滴酒水顺着杯沿淌下来，滴在桌面上。
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