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虚适时在一旁搭腔：
“我们东家常年走商，遇上这等事，总不能袖手旁观。”
陈长青听完，没有急着接话。
他重新打量武植。
这个年轻人太扎眼。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眉骨利落，偏偏神态又懒散，把那股逼人的锐气压住了大半。
往州城茶楼酒肆里一坐，十个女人里总有七八个要回头看他。
再看那双手。
修长有力，虎口有薄茧，掌心却干净，不像常年搬货赶路的人。
可方才，就是这双手，硬生生撕开了铆着精铁甲片的车门。
做小买卖的商贾？
陈长青不信。
但他面上仍旧客气，拱手道：
“武兄过谦了。在下陈长青，家中行二，祖籍兖州。这趟是陪家眷赶往州城探亲，不料半道遇上这等天灾。”
祖籍，行第，去处。
三句话，都是能摆到台面上的东西。
真正的来路，一个字没露。
武植听得明白。
陈长青也听得明白。
两人都没有往下追问。
坐在雪地上的女子攥着参酒壶，视线往武植那边飘了一下。
刚碰上，便低下头去。
手指将壶身攥得更紧。
不远处，那三名被先挖出来的护卫已经缓过劲来。
他们没有围到陈长青身边嘘寒问暖。
两人分别站在陈长青与女眷左右三步外。
另一人退后五步，背靠岩壁，负责盯住外围。
遇险之后，不用吩咐，自己就能摆出防卫阵型。
这种人，不是寻常镖师。
要么吃过官府军粮，要么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死士亲兵。
武植把这些细节收入眼底，脸上还是走商人的和气模样。
陈长青安顿好女眷，回头组织剩余人手清理塌雪区。
甲和丙继续帮忙刨雪。
没多久，又从更深处拖出两个人。
一死一重伤。
死的那个胸口被断裂的车辕贯穿，早没了气。
重伤的双腿被碎石砸烂，昏死在雪里，脖颈上还有脉搏。
陈长青走到那具尸体跟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伸手合上了死者的眼睛。
动作很慢。
指尖落下时，手背绷了绷。
武植看着他的背影。
这位陈公子对手下人，倒不是全拿来当消耗品。
剩余护卫和车夫始终没能找到。
雪层太厚。
碎石、断木、车厢残片搅在一起，再挖下去，不但费时，还会引来二次塌方。
陈长青站起身，吐出一口白气。
“不挖了。”
他声音低哑，话却断得干脆。
“活着的先走。留下来再出事，只会搭上更多人命。”
说完，他转身朝武植抱拳。
“武兄，恕我冒昧，你这一行，可是往州城去？”
“正是。”武植答。
“那倒巧了。”
陈长青抬手指向前方被截断的官道。
“这条路废了，要绕北面的野径才能过去。我对这一带地形还算熟，只是手下折损大半，辎重全毁。”
他看向武植。
“不知武兄是否愿意搭个伴？路上彼此照应。”
话音刚落。
陈长青身后，那名负责断后警戒的护卫队长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中间。
此人身量颇高，颧骨突出，脸颊上横着一道旧刀疤。
他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语气硬邦邦的。
“公子，此人来路不明。”
他的视线锁着武植。
救命恩人，不等于安全。
一个身份不明、武力又高得离谱的人靠近主子，本来就该防。
花子虚的手摸上腰刀。
甲、丙两人也压低了身形。
只等武植一句话。
武植站在原地，双手拢在大氅里。
他没有看刀疤脸的刀。
那护卫站得很稳，右脚在前，左脚在后，拔刀之后第一步会封住自己左侧。
若真动手，武植有无数种办法让他刀出不了鞘。
不过没必要。
武植越过刀疤脸，看向陈长青。
脸上还带着几分闲散，像是在等陈长青自己给答案。
陈长青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按住护卫队长的肩膀，将人往后压了半步。
“退下。”
“这是救命恩人。”
语气不高，却很硬。
刀疤脸咬了咬牙，按刀的手松开。
他退了一步。
但位置没有让开太多，仍旧卡在陈长青侧前方，方便随时挡刀。
忠心。
也有脑子。
陈长青朝武植抱拳，带了歉意。
“手下人粗鲁，让武兄见笑了。”
武植把双手从大氅里抽出来，摆了摆手。
“你家护卫有这份警醒，是好事。”
“走江湖做买卖，最怕身边全是马虎人。”
陈长青听后，神色松了些。
武植没有当场拍板，只道：
“先把伤员安置妥当。”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家那辆停在边缘的马车，掀帘跨了进去。
花子虚紧跟着上车。
车厢里火炉烧得正暖。
武植靠上软垫，开口问：
“子虚，你怎么看？”
花子虚搓着冻僵的手。
“大哥，这位陈公子不简单。”
“手下护卫进退有度，遇险之后能自行列防。这种人，不是东平府州城里的大人物，就是京城那边下来的。”
武植点头。
“送上门的人脉，不要白不要。”
“但不能让他那么快摸清咱们的底，还不知是敌是友。”
他拎起靠在角落的短刀，塞进车厢夹层里。
空间里兵器多得很。
这一把，是做给花子虚看的，省的后面果然需要用刀会很突兀。
“一路上，你们所有人只许叫我武东家。”
“阳谷、清河两县，半个字也别漏。”
花子虚答得干脆。
“明白。”
武植掀帘下车，迎着风雪走向陈长青。
他脸上挂着和气笑容，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布商。
“陈兄，雪大路滑，搭个伴就搭个伴。”
“不过我这两辆马车地方窄，怕是要委屈陈兄的人挤一挤。”
陈长青拱手道谢。
他指挥手下，将还能用的御寒衣物和口粮转移到武植车上。
武植扫过双方人数，当场分车。
“陈兄跟我坐头车。”
“这位姑娘受了伤，也坐头车。里头有火炉，免得伤臂受风。”
他说着，冲驾车的乙扬了扬下巴。
陈长青没有反对。
女眷带伤，坐暖车合情合理。
武植又看向陈长青那三名护卫。
刀疤脸站在最前，身后两人紧跟，三个人像三根铁桩。
“陈兄主车上那两匹马还活着，马力也没废。”
“你这三个兄弟身手好，骑马跟在车队两侧，权当沿途警戒。”
最后，他看向花子虚。
“子虚，你骑一匹马，队尾压阵。”
花子虚应下。
陈长青把安排听得清楚，微微点头。
这个武东家调度人手很老练。
把自己的护卫分到车队两侧，名义上是警戒，实际也把他们和主车隔开了。
走商人能有这份手段？
陈长青没有拆穿。
只是再看武植时，视线里多了几分衡量。
那名死在雪里的护卫，被油毡裹好，暂放在巨石下的背风处。
旁边用碎石做了标记。
陈长青说，到了州城，会派人回来收殓。
一柱香后，众人收拾停当。
女眷被搀到头车旁。
武植已经先一步上了车厢。
女子踩着脚凳跨进车厢时，不得不侧身从武植面前经过。
车厢狭窄。
两人相距不过一臂。
她抬眼时，正撞上武植的视线。
女子很快低下头，拢着受伤的右臂，缩进角落里，用狐裘把自己裹严。
陈长青随后进了车厢，在武植对面坐下。
他看见武植已经把火炉让到了靠近女眷的一侧。
车队重新启动。
车轮碾着厚雪，按照陈长青指引的方向，拐入山壁侧面一条野径，绕开塌方区。
道路崎岖，马车颠得厉害。
陈长青的女眷安静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开口。
但武植耳力太好。
纱巾后那道视线，每隔一段时间便往他这边飘来。
武植只当没看见。
车厢颠簸了一阵。
陈长青忽然开口：
“武兄，方才在雪坑底下，你撕开那精铁车门的手劲，当真只是做买卖练出来的把式？”
他说话时带着笑，视线却落在武植搁于膝上的双手。
武植摊开手掌。
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除了虎口有常年握持重物留下的薄茧，并没有老武夫那种厚硬老茧。
“陈兄好眼力。”
“实不相瞒，年轻时遇着个师傅，跟着学了几年粗浅外家功夫，练了点蛮力。”
“半吊子水平，上不得台面。”
这话说得谦虚。
可陈长青亲眼见过他撕车门。
三寸硬木，精铁甲片，车身受压变形，几个壮汉都拽不开。
到了武植手里，两下就拆了。
这样的半吊子，天下怕是没几个。
角落里，女子低着头，手指搅着狐裘绒毛。
她一直在听。
陈长青盯着那双手看了片刻，低头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逼问。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昏暗的风雪，语气放轻。
“也好。”
“到了州城，兴许还有用得着武兄这身蛮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