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州城，若真有用得着武某这点蛮力的地方，陈兄只管开口。”
“还有啊陈兄，再绕下去，我这两匹马怕是要骂娘了。”
武植掀着车帘，看着前头渐宽的官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陈长青坐在对面，膝上搭着一件半湿的狐裘，闻言笑了笑：“武兄这马若会骂人，先骂的也该是我。”
花子虚在车外听见，忍不住插话：“陈公子这话在理，咱们从野径里颠出来，我这屁股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角落里的蒙面女眷轻轻低了低头，像是在忍笑。
武植看了花子虚一眼：“你那屁股留着还有用，到了州城还要你要跑腿呢。”
花子虚在外头哀叹一声：“大哥，你这话听着比风雪还凉。”
车厢里气氛松了些。
马车绕出山径后，路势开阔了些。
亲卫乙在外头喊道：“东家，前面能看见官道了。”
陈长青掀开侧帘看了看，道：“顺着这条道再走半日，便能入东平府州城。”
花子虚骑马跟在车尾，披风上挂满雪粒。听见这话，催马赶到车窗旁。
“大哥，前头路宽，若要换马歇脚，趁早安排。”
武植点头：“不用歇，进城再说。”
陈长青笑道：“武兄做买卖，也是这般赶？”
“钱在前头等着，不赶不成。”
“武兄这话实在。”
陈长青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
次日午后，风雪收了许多。
马车顺着崎岖野径绕回官道，车轮压过冻硬的泥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东平府州城出现在灰白天幕下。
城郭横亘在远处，城墙高厚，城头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年节未过，城门外队伍排得很长。
行商、脚夫、挑担百姓、驴车，全堵在门洞前。
守门厢兵逐车翻检货物，遇上大车还要掀开麻袋看个明白，连柴筐也要用枪杆挑开。
有人冻得跺脚，有人搓着手骂天，骂完又怕被官兵听见，只能把话咽回肚里。
“年节盘查，倒比平日严。”
花子虚在车外说了一句。
武植坐在车厢内，手指挑开毡帘一角。
陈长青的护卫队长王启，单骑越过队伍，朝城门而去。
王启脸上那道旧刀疤被寒风吹得发红，整个人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排队。
到了城门前，王启从怀里取出一块黑底铜牌，递给守门将官。
守将接过铜牌，只翻看了一眼，腰杆当场直了。
他双手捧牌还回去，抱拳行礼。
跟着，守将回头朝两侧厢兵喝令。
“让道！”
两列厢兵提枪上前，把排队的商贩百姓往两边驱赶。几辆堵在前头的驴车被硬推到路旁。
片刻工夫，城门前让出一条免检通道。
王启坐在马上，连马都没下。
那守将快步走到马前，亲手牵住马缰，引着车队往城里走。
花子虚看得眼皮直跳。
武植放下毡帘，端起酒壶抿了一口，朝陈长青竖起大拇指。
“陈兄这面子可了不得。排了半里地的队，一块牌子便畅通无阻。
我在小县城跑商这些年，也算见过几个富户官绅，可这种军镇开道的待遇，头一回见。”
陈长青摆了摆手，神态从容。
“武兄见笑了。不过承了些父辈余荫，守城的老兵认得我家旧人，看在旧交情上给几分薄面。
说穿了，不值什么。”
他说得轻巧，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武植心里乐了。
这话翻过来听，就是我爹很厉害，但你别问。
再翻一层，就是你问了我也不说。
武植最喜欢这种人。
聪明，守口，懂分寸。
陈长青若一上来就把家门报得明明白白，武植反倒要看轻他三分。
武植顺着杆子往上爬。
“令尊定是州城里手眼通天的人物。
在下这趟来州城铺货，人生地不熟。若能得陈兄引荐拜个码头，指条明路，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角落里，蒙面女眷的手指在狐裘上停了一下。
陈长青也喝了口酒，遮住半张脸。
放下时，他还是那副和气模样。
“家父脾气古怪，等闲不见外人，提了反倒添麻烦。不提也罢。”
武植点头：“原来如此，那便不让陈兄为难。”
陈长青接得很快：“倒是武兄，进城后打算到哪里落脚？”
武植笑道：“随从不多，货也不算多，先在城东寻一间清净些的上等客栈住下，再做计较。”
“城东倒合适。”
陈长青点头，“云升客栈还算干净。我已命王启派快马回府，另调一辆车来。
正好到城东客栈换乘。从城门过去，两刻钟脚程。”
武植端着酒盏：“陈兄熟门熟路，那就云升客栈。”
陈长青道：“武兄救我一命，又护我入城，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花子虚在外头赶车，听见这话，心里又记了一笔。
遇雪崩折了大半人手，还能派人提前回府调车。
这位陈公子嘴上说着父辈余荫，手里的余荫怕是能压塌半座城。
马车入城。
城内比城外暖和不了多少，却多了烟火气。
沿街铺子大多开着门，门前挂着年节剩下的红纸条和新桃符。
酒旗、药铺幌子、绸缎铺门帘，都在风里晃动。
卖炊饼的矮小贩缩着脖子守在炉边，热气往上冒，香味钻进车缝里。
花子虚吸了吸鼻子：“州城就是州城，连炊饼闻着都敢贵三文钱。”
武植在车里笑了一声：“先别馋，先安排入住再说，这赶路真不是人该干的。”
角落里那女眷一直没怎么开口。
可武植耳力过人，连她衣料摩擦的细响都听得清楚。
他没有回头。
女人这东西，越急越掉价。
何况这位来头未明，碰不得，撩得起，还得先收着。
车队穿过两条街，停在城东“云升客栈”门外。
客栈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漆大厢车。
那车不挂彩缎，也不饰金玉。
可车厢所用木料厚重坚实，色泽沉暗，车辕包着打磨光滑的青铜边角。
拉车的两匹马肩高腿长，毛色干净，身上没有半根杂毛。
这排场不俗，却没有半分招摇。
懂行的人看一眼，便能把嘴闭紧。
车辕侧面挂着一面铜质“陈”字牙牌。
牙牌不大，位置也不显眼。
云升客栈的大掌柜站在门廊下，两手交握，手心都快搓出汗来。
他在州城迎来送往数十年，那面牙牌代表什么，他心里清清楚楚。
所以他没敢上前搭话。
客栈门前的小贩和跑堂早被他赶到十步外。
四名护卫按刀立在车旁，身上有军伍里磨出来的煞气。街边卖热汤的小贩收了吆喝声，挑着担子躲到墙根。
武植从车上下来，看见这一幕，心里已经有了数。
花子虚凑到他身旁，拿胳膊轻轻碰了碰他。
“大哥，这陈字牙牌，分量不轻啊。”
武植看着那辆黑漆车：“嘴闭紧，眼睛睁大。”
花子虚干笑：“明白，今儿我就是个不会说话的算盘珠子。”
陈长青先一步下了车。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身立在脚凳旁，亲自搀扶那名女眷。
女眷右臂仍用布带吊着，左手借着陈长青的手臂用力。
她踏上自家厢车前铺好的毡布。
车内探出一个婆子，伸手接应。
跨入车门前，她身形稍稍停住。
转过头，越过肩膀，看向站在客栈台阶上的武植。
寒风掀起薄纱一角。
那一截下颌白净，颈线纤秀，带着大户闺阁养出来的娇贵。
武植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他只是抬手，隔着风雪做了个寻常送别的礼。
女眷垂下眼，钻入车内。
厚重帘帷落下。
陈长青安顿好女眷，折返回来。
他面朝武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武兄，雪崩之中救命大恩，长青铭记于心。待我回府将家中事务安顿妥帖，择日定在州城最好的酒楼设席，请武兄务必赏光。”
武植抱拳还礼。
“陈兄言重。出门在外互相帮衬，理所应当。有缘自会相见。”
陈长青看了他片刻，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车。
王启牵马在旁，视线在武植身上停了一下。
武植朝他笑了笑。
王启抱拳，转身跟上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