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碾过积雪，稳稳拐入主街。
车队去的方向，正是州城官宦聚居之处。
直到车队消失在街角，花子虚才凑上来。
“大哥，这位陈公子的来头怕是不得了。”
“那个方向，是府衙街。整条街住的全是州府核心官员家眷，寻常富户给门房塞银子都进不去。”
他又补了一句：“这该不会是那位……”
武植抬手止住他的话。
“别在街上说。”
有些话，在客栈门口说出来，就不是聪明，是找抽。
武植心里却明了，猜得没错应当是东平府知府陈文昭。
此人清名在外，手腕硬，还是蔡太师门生。
水浒原本里，武松落到东平府时，此人曾改了轻判。
不算好糊弄，却有底线。
武植如今只是阳谷县正九品县尉。
若提着礼物登门拜见，门房都能用鼻孔看他。
可今日不同。
雪崩救命之恩，足够换一张能送到陈家门里的帖子。
花子虚见武植不说话，有些着急：“大哥，咱们要不要备礼过去？”
武植瞥了他一眼。
“救命之恩已经递过去了，人家若想还，自会来请。咱们现在凑上去，只会让人看轻。”
花子虚点头：“大哥说得对，是我急了。”
武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管他是谁，这个陈长青是个有担当的人。
雪崩临头，他喊的是救人。对待死去的护卫，也愿意亲手合眼。这种人，值得深交。”
花子虚看着他。
武植又道：“咱们在州城没根基。这份雪中送炭的交情，比撒一万两银子拜码头都好使。”
花子虚道：“那女眷呢？”
武植看了他一眼。
花子虚马上装傻：“我问的是伤势，真的，我这人一向心善。”
武植嗤笑：“你若心善，清河县赌坊里那些输家都该给你立长生牌。”
花子虚揉了揉鼻子：“那倒不必，牌位怪吓人的。”
两人转身踏入客栈。
云升客栈掌柜见武植进门，终于敢迎上来。
他面上堆着生意人的笑，却拿不准武植身份。
方才陈家车队在门前停了这么久，这位年轻人还能同陈公子互相抱拳寒暄。
掌柜不敢怠慢。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花子虚走上前，先把一锭银放在柜台上。
“四间连排上房，要清净。马匹和两辆车送后院，好草料，好豆料。若敢短了半分，叫你这招牌过不了好年。”
掌柜拿起掂了掂，笑意更足。
“客官放心，小店做的就是回头买卖。上房有，连排也有，后院马厩宽敞。”
花子虚又放下一锭银子。
“马车入后院，草料要上等的。”
掌柜眼睛亮了，腰弯得刚刚好。
“有，有，正好二楼靠东有四间上房。”
武植没有插话。
他站在大堂里，看了一圈。
大堂内坐着几桌散客。
没什么扎眼的人。
但武植没有把放心写在脸上。
州城不是阳谷。
这里水深，王八多，钱二爷这种地头蛇也只是其中一条。
亲卫甲、乙牵马车去后院。
丙和丁跟在武植身后上楼。
二楼尽头，四间上房连在一起。
丙推开第一间门，先进去查。
窗户、门闩、床底、屏风后、衣柜、茶案下，全过了一遍，随后把窗户打开了一扇......
丁查第二间。
武植站在门口等着，没有催。
花子虚靠在栏杆旁，打量楼下大堂。
“大哥，这掌柜有眼力，方才没敢往陈家车边凑。”
武植道：“能在州城开上等客栈的人，胆子要有，眼力更要有。”
花子虚道：“也不晓得钱二爷的人有没有盯上咱们。”
武植道：“没那么快，不过后续他们若没盯，才说明钱二爷蠢到家。”
花子虚一乐：“那咱们倒省事了。”
武植道：“不省事。”
他看向窗外的街道：“会咬人的狗，往往不先叫。”
丙从屋里出来：“大人，可以进。”
花子虚瞪了丙一眼。
丙改口：“东家，可以进。”
武植跨进屋内。
炭盆烧得正旺，热气扑到脸上，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他尚未解下肩上的大氅，视线便定在靠窗的茶案上。
茶案上摆着一只倒扣的茶杯。
茶杯底下压着一张桑皮纸。
纸角用炭头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记号。
那是他几日前派来州城的十名暗卫留下的联络暗号。
花子虚也看见了，面上的笑收了起来。
转身出门，把房门带上半扇。
丙、丁分立左右。
武植走到茶案前，拿起倒扣茶杯，抽出桑皮纸。
纸很薄，上头字迹寥寥。
“前日夜，钱二爷于聚贤楼后院宴请地头蛇。席间放话，为绝外来商户心思，明日将指派手下王霸，率四十余名泼皮，当众打烂十字街口金武酒楼。”
武植看完第一行，神色多了几分玩味。
他把纸递给花子虚。
花子虚进门接过，只看一遍，牙关咬住。
“钱老二这是要在咱们开张前，把招牌砸给全州城看。”
武植解下大氅，挂到架上。
“他若只卡牙行、堵货源，还算有脑子。如今派泼皮当街动手，倒给了我刀口。”
花子虚把纸放回茶案，问道：“大哥，明日他动手，咱们是先报官，还是先把人拿下？”
武植坐到桌旁，倒了杯热茶。
“报官？”
他笑了一声。
“州城的官，吃的是谁家的饭，眼下还摸不清。先报官，只会让钱老二提前收手。”
花子虚皱眉：“那就让王霸带人来？”
“先让我想一想。”
武植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云升客栈后院里，甲乙正在给马卸车。
街对面有个卖炊饼的小贩，挑担停了一会儿，又往前走。
武植看了片刻，道：“州城不是阳谷。这里的人，手更长，胆更肥。咱们第一刀不能乱砍，要砍得他们疼，又让他们挑不出错。”
“先休息休息，然后开始考虑招人手了。”
花子虚收起玩笑。
“我这就去。”
花子虚转身出门。
门外，丙跟着他下楼。
武植重新拿起那张桑皮纸，又看了一遍。
王霸。
通判小舅子。
武植把桑皮纸折好，塞进袖中。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客栈小二端着热水和饭菜上楼，在门口弯腰道：“客官，您要的热水送来了。”
武植打开门。
小二低头进屋，把铜盆放下，又摆了两碟热菜，一壶酒。
他转身要退。
武植叫住他。
“等等。”
小二忙回身：“客官还有吩咐？”
武植取出一串钱，放在桌边。
“问你点事。”
小二看见钱，眼睛发亮，却没敢伸手。
“客官您问。”
“十字街口那间新开的金武酒楼，你可听过？”
小二忙点头。
“听过，听过。听说清河、阳谷那边来的大东家，菜式新鲜，酒也烈。州城好些人都等着开张尝鲜。”
“也有人不想它开张吧？”
小二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
“这……”
武植又放下一串钱。
小二把两串钱一收，话也顺了。
“客官若问旁人，小的不好说。可那聚贤楼的钱二爷，近来确实不大高兴。前两日还有几个闲汉来咱们这边吃酒，喝多了就骂，说外来的酒楼不懂规矩，开张前得先拜码头。”
“带头的人叫什么？”
“王霸。”
小二答得很快。
“使一根生铁熟铜棍，平日跟在钱二爷身边。此人手黑，去年城南有家羊肉铺不肯交份子钱，被他带人掀了灶，掌柜断了两根肋骨，最后还得去聚贤楼门口赔礼。”
武植点头。
“官府不管？”
小二左右看了眼。
武植笑道：“屋里都是我的人。”
小二咽了口唾沫。
“管什么呀。钱二爷的姐夫是通判老爷。巡铺兵丁见了王霸，都绕着走。”
“王霸平日在哪聚人？”
“南瓦子边上的黑狗巷。那巷子里全是泼皮闲汉。”
武植又取出一小块碎银。
“若还有王霸的消息，送到这屋来。”
小二接过碎银，腰弯得更低。
“小的明白。”
“去吧。”
小二端着空托盘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