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黑漆车顺着府衙街，缓缓驶到陈府侧门。
门房早得快马报信，安安静静候着，不敢喧哗。
门槛外铺了厚毡，两名婆子提着灯笼立在门内，灯光落在积雪上，映出一地湿亮。
王启先翻身下马，稳稳扶住车辕。
陈长青从车内踏出，狐裘肩头沾着雪水，脸颊几道细伤口已然结痂。他落地不急着进门，反倒侧身立在脚凳旁。
“妹妹，慢些下。”
车帘缓缓掀开。
陈小姐左手扶着车门框，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鬓发微松，面纱依旧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倦乏眉眼。
婆子上前要搀扶。
陈小姐轻轻抬手谢过，先借力挽住陈长青的臂膀，再稳稳踩下脚凳。
双脚刚落上厚毡，内院深处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陈母带着两名贴身嬷嬷快步赶来。
她一把攥住女儿左手，先细看右臂布带，又打量她额头脖颈，满眼心疼。
“可疼得厉害？”
陈小姐轻轻摇头，嗓音低弱：“母亲，我无事。”
陈母转头看向陈长青。
“你伤势如何？”
“孩儿只是些许擦伤。妹妹是被箱笼重压了胳膊，所幸人当时就已经醒转。”
陈长青话说完，垂首而立，面露愧色。
陈母看着儿子脸上的血痂，又瞥见女儿布带上隐隐渗出的血印，眼眶瞬间发红。
她很快抬手按了按眼角，转头沉声吩咐嬷嬷。
“传医婆即刻去暖阁候着。”
“备好热汤、干净棉衣、安神暖茶。”
“厨房抓紧熬一碗参汤送来。”
婆子们应声，分头匆匆去办。
陈母扶着女儿往内院走了两步，忽然驻足，回头看向王启与余下两名护卫。
三人满身雪水泥污，衣衫磨破好几处。
王启脸上本就有刀疤，如今又添一道新鲜擦伤。
“王启。”
“夫人。”王启立刻抱拳行礼。
“你等拼死护着少爷小姐平安回府，皆是有功之人。先去外院换衣上药，吃口热饭歇息，稍后等候老爷问话。”
王启低头躬身：“谢夫人体恤。”
不多时，陈府管事陈安快步赶到侧门，接手一应杂务。
“王护卫随我来便是。上好伤药早已备好，重伤的弟兄已经抬进偏房安顿，郎中即刻就到。”
王启回身望了一眼车尾。
两名家丁正抬着一名重伤护卫慢慢落地，双腿已用木板捆扎固定，面色灰败，气息微弱。
“好生安置在西厢耳房，不许半点怠慢。没能撑住的弟兄，但凡家中有妻儿老小，一一记名，明日府里专人上门抚恤报丧。”
王启抱拳领命，不多言语，跟着陈安往外院走去。
内宅暖阁早已烧得暖意融融。
陈小姐落座软榻，缓缓摘下面纱。
脸色苍白，唇上全无血色，看着格外虚弱。
医婆跪在脚踏上，小心剪开吊臂布带，细细查看伤势。
大片青紫淤伤从手腕蔓延到肘弯，整条胳膊肿得老高。
医婆轻轻按了按骨节。
陈小姐紧抿嘴唇，肩头微微一颤，强忍疼痛。
陈母掌心骤然收紧，满眼揪心。
医婆连忙开口宽慰：“夫人放宽心，骨头未曾折损。只是受压太久，血脉淤堵不畅，敷药散淤静养几日便好。
夜里好生照看，若是发热，便要即刻请郎中开方调理。”
“取库房最好的金疮药膏来用。”
“老奴晓得。”
医婆取出上好药膏，先用温热软布擦净伤处，再将膏药细细敷匀裹牢。
陈母坐在一旁，始终握着女儿微凉的左手。
“跟娘说实话，路上究竟出了何等凶险？”
陈小姐目光微转，看向屏风外立着的陈长青。
陈长青上前拱手：“母亲，还是由孩儿细细回禀。”
“你先住口。”陈母摆手，只看向女儿，语气软和却不容推脱。
陈小姐低声缓道：“我们从兖州返程，行至峡谷山路，山上积雪忽然崩塌。
后方随行车马尽数被埋。哥哥催着车夫加急调转马头，主车勉强冲出险地，车身却歪斜倾倒，箱笼滚落下来，正好压住我的右臂。”
她稍作停顿，气息偏弱。医婆手上动作愈发轻柔，不敢惊扰。
“后来我头昏昏沉沉昏死过去。
醒来之时，车门早已被人拆开，有人搬开沉重箱笼，小心将我抱出车厢。”
陈母急问：“是你哥哥救的你？”
陈小姐轻轻摇头：“不是。是后方随行商队的一位武东家，是他带人破冰挖雪，赶来相救。”
陈长青连忙接话：“此番若非那位武兄舍力相救，孩儿与妹妹今日定然难回陈府。”
陈母抬眼看向儿子，眼底压着几分责备，没有言语。
陈长青走到堂中，深深长揖到地：“孩儿护送妹妹出门，却没能周全护她平安，甘愿领受母亲责罚。”
陈母望着他躬身背影，片刻后缓声道：
“起身吧。人能平安归来，已是祖上积德庇佑。真要论过失，等你父亲回府再说不迟。”
陈长青直起身，默默退到一侧。
廊外传来轻步动静，下人低声通报：“夫人，老爷回内宅了。”
帘子被轻轻掀开。陈文昭大步走入暖阁，身上仍穿着会客圆领官袍，腰间玉带未解分毫。前厅年节拜客的乡绅属官还未散去，皆由幕僚代为应酬。他听闻儿女遇险归来，不愿声张，径直抽身回了内宅。
进门第一眼，便落在女儿吊着的右臂上。
“医婆，骨头可有大碍？”
医婆伏身回话：“回老爷，小姐只是皮肉受压淤肿，骨头完好无损，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即刻从府库支取上等药材，好生医治。”
“老奴遵命。”
陈文昭又扫了一眼陈长青脸上的擦伤：“你伤在何处？”
“不过脸上肩头几处擦伤，无关紧要。”
陈文昭不再多问，转头看向陈母：“先让芸娘安心歇息养伤。”
芸娘抬眼轻唤：“父亲。”
陈文昭俯身靠近软榻，语声沉稳：“受了惊吓，只管养伤。外头所有杂事，自有为父做主。”
陈小姐轻轻点头，心安不少。
陈文昭直起身，看向陈长青：“随我去外书房问话。”
......
外书房灯烛高挑，暖意融融。
陈文昭端坐书案之后，陈长青垂手立在案前。
管家陈安候在门边，手里捧着外院刚送来的护卫伤亡名册。
陈文昭并未翻看名册，直接开口：“自出兖州启程，沿路所有经过，一五一十如实说来。”
陈长青缓缓细说始末。车队从兖州折返东平府，恰逢连日风雪，便抄近路走峡谷官道。
刚并入主路没多久，后方来了一支两辆马车的商队，始终隔着几里路远远随行，不曾靠近搭讪。
雪崩前夕，那支商队忽然停下车马，往后悄然退避。
“孩儿当时未曾多想。待山上雪势轰然崩塌，后方车队躲闪不及尽数被埋，主车也被余雪推挤到崖壁根下。困死车内，孩儿几番拉扯，车门彻底卡死，分毫动弹不得。”
陈文昭沉声追问：“那人又是如何寻到你们车马所在？”
“他先破冰挖出被埋的王启三名护卫，而后不靠目视，单凭耳力辨听，锁定主车方位，领着人手一路挖到崖根之下。”
陈文昭抬眼，目光微凝：“单凭听声，便能辨出雪下有车有人？”
陈长青点头：“王启亲口所言，当时积雪极厚，放眼望去全是白雪，根本看不见车顶踪迹。武兄弟立在风雪里静听片刻，直指巨石下方，挖开后果然正是咱们主车。”
“此人姓甚名谁，何方籍贯来路？”
“那人自称武太初，常年在外奔走行商，此番是来东平府城中铺货做买卖。”
陈文昭指尖轻轻按在书案上，神色不动：“继续说。”
“当时车门变形卡死，又铆着精铁甲片，王启连同几名护卫合力拉扯，纹丝不动。武太初徒手探入门缝，硬生生将整扇车门连木板带铁铆一并拆落。”
陈安立在门边，闻言眼皮微微一动，心中暗惊。
陈文昭沉默良久，书房内只剩炭火噼啪轻响。片刻后，他淡淡开口：“传王启进来。”
陈安出门传话。不多时，王启换了一身干净素色衣袍入内，腰间未佩寸铁，进门便单膝行礼。
“老爷。”
陈文昭直视着他：“少爷所言，那人徒手拆门之事，可有半分夸大？”
王启抬头正色回话：“绝无半句虚言。”
“你亲眼所见？”
“属下看得真切。车门卡在车厢与巨石夹缝之间，三人合力也分毫挪不动。
武太初上前徒手发力，硬生生拆落车门。属下从军半生，从未见过这般惊人力道。”
陈文昭再问：“他施救小姐之时，可有失礼僭越举动？”
王启答得干脆：“半点失礼无有。武太初只近身探过气息，挪开箱笼，将小姐抱出车厢便即刻退开。小姐面纱完好，衣襟齐整。后来一路同行入城，他还主动将车上暖炉让至小姐身旁。”
“沿路可曾刻意打探陈家门第来历？”
“不曾。少爷自报姓名，他只道自己是武太初，两边互不深问底细。”
“入城之时呢？”
“属下持府中牙牌开路，他瞧在眼里，也不曾多言半句。到云升客栈分头落脚，只说出门在外，互帮帮扶本是分内之事。”
陈文昭转头看向陈长青。
陈长青上前一步：“父亲，孩儿也瞧得出，此人绝非寻常商贩。
随从不多，车马却格外厚重结实，车厢疑似暗藏夹层。
行路之时，手下人手分派井然有序，进退有度。当初孩儿邀他结伴入城，他也不曾贸然应允，先回车与随从商议妥当，才应声同行。”
陈文昭微微颔首：“你能看出这些端倪，也算此番出门略有长进。”
陈长青拱手：“孩儿不敢轻慢识人。只是救命大恩，断不能漠然置之。”
陈文昭拿起桌上伤亡名册，逐页翻看。
册上所载遇难护卫、车夫人数，比先前快马传报还要多出几人。
看完，他将名册轻轻搁下。
“遇难之人，尽数厚葬。家中有老小有妻儿的，府里足额抚恤，绝不亏欠。
重伤护卫，延请名医全程医治，府中包揽所有药费，务必保其性命。”
陈安躬身应下：“小的记下。”
陈文昭看向王启：“你等护卫拼死护主，一律记功。安心养伤歇息，明日再细查峡谷塌方周遭实情。”
王启行礼：“属下遵命。”
“退下吧。”
王启躬身告退，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