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只剩父子二人。
陳文昭端起茶盞，卻未曾入口。
“恩情要還，還要重重去還。若非此人出手相救，今日陳家折損的便不止幾名護衛，你與芸娘都難安然回府。”
陳長青垂首︰“孩兒心里明白。”
“但陳家身為知府門第，來往交接之人，絕不能含糊草率。
查清對方根底來路，並非薄待恩人，是要分清禮數輕重、拿捏好交往分寸。若是正派良商，陳家暗中幫扶；若是江湖豪客，陳家不失禮數；若是身後另有圖謀牽扯，更要進退有度，不惹禍端。”
陳長青抬頭︰“父親莫非疑心這位武兄來路不正？”
陳文昭淡淡瞥他一眼︰“一個能徒手拆精鐵車門的漢子，偏偏在風雪緊要關口，帶著改裝車馬入城行商，你叫我全然不問底細？”
陳長青語塞，無從辯駁。
門外傳來細碎腳步，陳母身邊黃嬤嬤隔著門輕聲回話︰“老爺，夫人遣老奴傳一句話。”
“講。”
“夫人說，救命恩人既已入城安歇，不能任由人家在客棧冷清受寒。謝帖該送，補品藥酒也該備好送去。
老爺若是前廳應酬抽不開身，便由少爺親筆寫帖先行致意，不失禮數。”
陳文昭放下茶盞︰“夫人思慮周全。”
黃嬤嬤又道︰“夫人還說，小姐醒後也曾提及，那位武東家救人之後，不自夸功勞，不刻意攀附門第。
這般坦蕩行事之人，陳家若是慢待，傳出去有損府里名聲。”
陳文昭看向陳長青。陳長青低頭望著腳下青磚，默然不語。
陳文昭開口︰“回稟夫人，謝禮已然備妥，明日一早便派人專程送去客棧。”
黃嬤嬤躬身退下。
陳文昭轉頭看向陳安︰“此番送禮，只用陳家私人名帖，不走官府公面路子。”
陳安上前一步︰“只是禮單如何置辦妥當？”
陳文昭略一思忖，緩緩吩咐︰“人參酒兩壇，上好金瘡藥兩盒，狐裘一領，銀炭四簍，再封一百兩紋銀。
銀子不宜過多，多了反倒落得拿錢買人情的嫌疑。心意要盡，分寸也要拿捏妥當。”
陳安一一默記在心。
陳文昭又道︰“長青親筆書寫謝帖。文辭不必鋪張華麗，只寫明陳家銘記恩情，改日另行備席登門拜謝便可。”
陳長青應聲︰“孩兒這就落筆。”
“宴席暫且不定在府衙內宅。先悄悄摸清對方根底來路，再斟酌是在府中正廳待客，還是尋城外清靜雅樓設席相見。”
陳安垂首︰“小的明白。”
陳文昭將茶盞輕輕推到一旁，語速放緩，語氣沉斂︰“雲升客棧那邊，你親自暗中查訪。不可張揚聲勢，不可擺出知府府下架子，更不能讓掌櫃瞧出陳家有意打探底細。只假借跑腿送禮為由，隨口閑談問話即可。”
陳安拱手︰“老爺要打探哪幾樁事？”
“逐一記清一行人姓名籍貫、車馬啟程來路、隨從口音、隨行人數、所載輜重貨物。暗中留意是否夾帶違禁兵刃，再查他們入城後，與州城哪家商號、鄉紳有往來交集。”
陳文昭稍頓，沉聲叮囑︰“只暗查，不動聲色，絕不打草驚蛇。”
陳安躬身點頭︰“小的省得。”
另一邊，陳長青走到側案前，鋪開花箋，提筆落墨。字跡端謹工整，毫無潦草。
帖中寫道︰雪路逢險，幸蒙武兄仗義援手，救下小弟與舍妹于危難之間。大德銘感于心，不敢或忘。今奉薄禮微物，聊表寸心。待家中諸事安頓妥當，再擇日登門拜謝。
寫完，他輕吹墨痕，雙手呈給陳文昭過目。
陳文昭細看一遍，微微頷首︰“措辭得體，就這樣送去。”
陳安接過謝帖，裝入素色封套，封口只鈐陳家私印，隨後轉身去往庫房備禮。
書房內重剩父子二人。陳文昭望著窗外夜色，緩聲道︰“長青。”
“父親。”
“近來東平府本就不安生。各路商幫爭利傾軋，通判一黨縱容姻親在外斂財跋扈，南瓦子一帶更是亂象頻發。
這個武太初偏偏趕在這時入城鋪貨，太過湊巧。
若是尋常巧合，陳家知恩報恩即可；
若事有蹊蹺，咱們要看清，他入城究竟要觸踫哪一方勢力。”
陳長青抬頭︰“父親是說，他或許和城里錢家有所牽扯？”
陳文昭不答反問︰“州城里外來商人想開大鋪面，繞不開聚賢樓，更繞不開錢二。錢二身後，便是通判撐腰。你我不動，他遲早會主動撞上這層關系。”
陳長青皺眉︰“日後武兄若是被錢二仗勢刁難，陳家當真坐視不理？”
陳文昭坐回書案後，神色沉靜︰“看情勢行事。”
陳長青面露不解︰“救命恩人受欺，陳家怎能袖手旁觀？”
“錢二無端欺人，陳家自然會管。但你要記住，知府衙門一動，牽動的便是通判、廂軍，乃至京城人脈。
恩情要還，東平府這，萬萬不能亂。”
陳長青沉默片刻，躬身拱手︰“孩兒明白了。”
“去內宅看看你妹妹，寬慰幾句，別讓你母親憂心。”
陳長青應聲退出書房。
立在廊下，抬手輕觸臉上傷口，微微發癢，轉身往內宅走去。
暖閣之內，陳小姐已換好干淨棉衣，右臂重新包扎吊好。
醫婆在旁收拾藥盒器具，陳母坐在床邊，見兒子進來，抬手示意他止步簾外。
“你身上寒氣重，先別進來。”
陳長青立在簾外︰“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藥已敷好，剛喝下安神暖茶，情緒安穩許多。”
簾內傳來陳小姐輕柔語聲︰“哥哥。”
“嗯？”
“那位武東家，當真名叫武太初？”
陳長青稍作停頓︰“是他自己這般說的。”
“我知道了。”
簾內安靜片刻。陳長青看了一眼端坐不語的母親，輕咳一聲岔開話︰“妹妹好生歇息，我去前頭照看護衛弟兄。”
說完便轉身離去。
陳母輕聲喚道︰“芸娘。”
“母親。”
“救命之恩，家里定會周全報答。你只管安心養傷，莫要胡思亂想。”
芸娘睫毛輕輕顫動，左手攥緊被角，又緩緩松開，低聲應道︰“女兒明白。”
陳母替她放下帳子，起身走出外間，仔細吩咐醫婆夜里輪班守夜照看。
陳府前廳，屬官鄉紳依舊圍坐喝茶閑談，幕僚從容應酬打點，無人知曉知府兒女方才從雪崩險境里死里逃生。
陳文昭緩步回到前廳，眾人連忙起身行禮︰“府尊。”
陳文昭抬手虛按︰“家中些許瑣事耽擱，勞諸位久候。”
席間通判府派來的書辦連忙陪笑︰“府尊日理萬機，家事公務繁忙，我等等候理所應當。”
陳文昭淡淡看他一眼︰“通判今日怎不曾親自赴席？”
書辦躬身回話︰“通判老爺偶感風寒，身子不適，特命小的代為送來年禮。”
陳文昭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年節應酬勞累，也該好生靜養歇息。”
書辦連連賠笑附和。
陳文昭翻看一眼年禮單，隨手擱在案上︰“替我帶句話給通判大人，安心休養。年後府里積壓多樁舊案，還要你我二人一同勘定處置。”
書辦連聲應諾。前廳客套應酬，依舊如常。
外書房內，書吏連夜整理文書卷宗。城門巡查冊、南瓦子夜巡冊、十字街鋪面登記冊，幾摞卷宗整齊堆在案頭，油燈映著封皮字跡。
書吏翻到南瓦子一冊，見前兩夜巡夜記錄空缺兩處，只草草批注風雪無事，未巡至銷金窟後巷，當即拿筆做下記號。
不多時，陳文昭從前廳抽身回房。書吏起身回話︰“老爺，文書取回大半，城門換防名冊尚在兵房，明早方能取來。”
“先擱置一旁。”
書吏將南瓦子冊子擺到最上方︰“老爺，南瓦子前兩夜巡查有缺。”
“缺了哪一隊當值？”
“西巡鋪一隊，領班名叫劉三。刻意敷衍巡夜，漏查緊要巷口。”
陳文昭掃了一眼冊子︰“記下人名，明日傳兵曹官問話追責。”
“小的記下。”
陳文昭又吩咐︰“城門樓近幾日所有值夜人名，另行抄錄一份送來。”
“遵命。”
“十字街口新開那處酒樓，鋪面契書何人經手作保？”
書吏快速翻卷︰“回老爺，鋪面原屬城東綢緞孫家，去年秋末轉給外鄉花姓商人，本地牙行作保立契。招牌定名金武酒樓，尚未開張營業。”
陳文昭指尖落在“金武”二字上，目光微凝︰“花姓商人？”
“正是，名喚花子虛，清河縣人士，半年前前來州城盤鋪，年前方才裝修完工。”
陳文昭合上冊卷︰“明早把這間酒樓的牙行保書、鋪稅憑據，盡數調來我過目。”
“是。”
書吏退立一旁。陳文昭靜坐案前，回想王啟所言種種，樁樁件件，皆不似尋常商販。可救命是真，不圖回報也是真。他提筆在“武太初”三字旁，輕輕畫下一道短線。
“明日一早，去城門司核查此人入城登記底細。”
書吏提筆記下，低聲問道︰“老爺，若是客棧查到登記姓名並非武太初？”
陳文昭語氣沉靜︰“若是假名，那便更要好生請他入局一坐。”
書吏不敢多言，低頭默默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