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二爺被抬進通判府時，外院門房連滾帶爬往內宅狂奔報信，聲音都在發顫。
夫人！大事不好！二爺回來了！人不成樣子了！
通判府內宅正堂，錢夫人剛落座用早膳，銀箸剛踫到碗邊，聞言皺眉冷斥︰
慌慌張張像什麼樣子？二郎昨夜無非又是在風月樓醉酒留宿，吵什麼？
報信婆子跪在門檻外，牙齒打顫，臉色慘白︰
夫人……二爺不是醉酒，是出事了，出大事了！
錢夫人心里咯 一下，莫名發慌，猛地起身︰到底出什麼事，直說！
外頭雜亂腳步聲逼近，幾名家丁抬著擔架匆匆入院，擔架上厚氈裹得嚴實，邊角還沾著未化的雪水，寒氣撲面而來。
兩名醫官緊隨旁邊，臉色凝重難看，大氣不敢出。
錢夫人一把推開身旁貼身丫鬟，快步沖到擔架前，伸手猛地掀開氈毯一角。
只一眼，她身子猛地一晃，腳下發軟，險些當場栽倒在地。
二郎！
擔架上，錢二爺臉面浮腫變形，嘴唇烏紫干裂，雙手蜷曲僵硬，雙腿青黑凍腫壞死，背上傷口滲血發黑，整個人看著半死不活，淒慘至極。
錢夫人撲到擔架旁，想踫又不敢踫，怕踫壞凍傷筋骨，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是誰狠心下此毒手？是誰把你害成這般模樣？
錢二爺拼命張嘴，喉嚨里只剩怪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淚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滿心委屈惶恐，無處訴說。
錢夫人轉頭死死瞪向兩名醫官，厲聲質問︰他怎麼不說話？嗓子怎麼回事？如實回話！
醫官連忙跪地，硬著頭皮回話︰夫人息怒，二爺喉間經一夜寒風凍徹肌理，嗓子徹底毀了，往後……往後怕是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話，成了啞巴。
你說什麼？！錢夫人如遭雷擊，渾身發冷。
四肢經脈凍得壞死僵硬，
另一名醫官補了一句，聲音極低，命能保住，手腳怕是廢了，往後站立行走，難如登天。若高熱發炎，還有性命之憂。
錢夫人胸口一股惡氣直沖頭頂，反手抓起桌上官窯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當一聲脆響，瓷片四濺，熱茶濺了醫官滿身。
一群廢物！平日里養著你們無用，關鍵時刻連個人都救不好！
兩名醫官伏地磕頭，不敢辯駁半句。
錢夫人跪坐在擔架旁，輕輕撫著錢二爺冰涼的額頭，壓著哭聲，眼底滿是狠戾︰
二郎別怕，姐姐在。姐姐必定給你報仇，把下手之人扒皮抽筋，碎尸萬段。
滿屋子丫鬟婆子全都低頭屏息，不敢抬頭。誰都知道，錢夫人護弟如命，如今親弟成了殘廢啞巴，東平府必定要掀起風浪，無人能擋。
片刻後，通判劉坤快步從前廳趕來。
他年近五十，面色帶著昨夜熬夜辦公的疲憊，一身常服未整，進門看見擔架上不成人形的小舅子，腳步猛地頓住，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胡師爺垂頭跟在身後，不敢多言。
錢夫人抬頭看向丈夫，眼眶通紅，語氣帶著怒意與質問︰
你還知道回來？我弟弟在外受盡苦楚，被人百般折辱，你昨夜在哪里？
通判劉坤壓下心頭煩躁，沉聲開口︰先抬進暖閣施救保暖，保住性命再說其余。
治？怎麼治？
錢夫人指著錢二，聲音拔高，嗓子廢了，手腳殘了，後半輩子癱在床上不能動，這還叫治？
通判劉坤看向醫官，冷聲道︰性命能不能保住？
性命無憂，就是終身殘廢，口不能言，足不能行。醫官老老實實回話。
通判劉坤眉頭緊鎖︰
那就先續命療傷。城門一案已經驚動知府陳文昭，推官周德當場封死現場，差役步步緊盯，咱們此刻不能亂來，授人以柄。
不能亂來？
錢夫人冷笑出聲，發髻都亂了幾分，聲音尖利，我弟弟赤身露體被人吊在城門樓上示眾，全城百姓都看見了，背上刻字羞辱，凍成殘廢！
你跟我說不能亂來？你是怕丟了你的烏紗帽！
通判劉坤臉色越發難看︰正因滿城皆知，才不能胡亂抓人。一旦抓錯無辜百姓，陳文昭必定借題發揮，彈劾我縱容親眷橫行、濫施私刑，到時候我丟官事小，錢家滿門都要受牽連！
錢夫人步步緊逼，寸步不讓︰所以你就忍氣吞聲，當做無事發生？看著我弟弟白白受苦受罪？
通判劉坤懶得爭辯，轉頭看向胡師爺︰王霸呢？昨夜貼身跟著二郎，如今何在？
胡師爺躬身低聲回話︰回老爺，王霸昨夜一同被吊城樓，整夜寒風凍吊，已經當場凍斃了，尸首已被府衙原地封存，等候勘驗收殮，問話無望。
死了？
通判劉坤臉色一沉，心頭火氣更盛，蠢貨！全是蠢貨！
錢夫人瞬間抓住話柄，厲聲質問︰王霸死了，他手下一眾潑皮打手呢？平日里拿著錢家錢糧，吃香喝辣，橫行街市，關鍵時刻全不見了人影，護不住主子，留著這群廢物何用？
胡師爺低頭回話︰昨夜二爺在南瓦子飲酒作樂，王霸貼身陪侍左右，其余潑皮雜役都散在樓下後院吃喝賭錢，無人值守警戒，賊人悄無聲息擄人，全程無人察覺。
通判劉坤咬牙怒罵︰整日流連風月場所，張揚跋扈，不知收斂，早早說了會要惹禍上身！
如今好了，被人從青樓里悄無聲息擄走，掛上城門示眾，我想壓都壓不住！
你只會罵我弟弟！
錢夫人怒目圓睜，你不想著報仇，只會埋怨受害者，算什麼男人！
通判劉坤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不願在內宅爭吵失儀︰
我沒說不查，更沒說不報仇，只是要穩妥行事，一擊必中，不留給陳文昭半分把柄。
錢夫人根本不听，滿心滿眼只有報仇二字︰
穩妥要等到何時？等到凶手遠走高飛？等到我弟弟咽氣閉眼？
通判劉坤面色一沉，不再多言，轉頭沉聲吩咐身旁胡師爺，即刻依規查辦、全域摸排。
“即刻下去傳令，分頭徹查拿人。先把昨夜南瓦子當班巡夜兵丁、值守一應差役，盡數鎖拿收押問話；
再將銷金窟里頭昨夜當班龜公、跑腿小廝、伺候娼妓，全部帶回府衙候審，逐一盤查底細。”
“另外核對近三日入城落腳的外鄉商隊，還有來路不明的江湖閑雜人等，登記在冊不許遺漏。
再把往日被二郎打壓欺壓、強佔鋪面、結下舊怨的本地商戶仇家，挨家挨戶細細摸排，一人都不許放過。四面布下人手，逐層篩查，務必摸清所有底細。”
胡師爺聞言微微一頓，不敢怠慢，壓低聲音上前回話提醒。
“老爺，城中十字街口新開了一處金武酒樓。
昨夜二爺當眾撂下狠話，今日一早便要差遣王霸帶隊上門砸店，要把那外鄉來的酒樓東家，直接逐出東平府地界。”
錢夫人听罷，眼底瞬間閃過一抹狠厲神色，語氣陡然凌厲。
“定然就是這家酒樓作祟！那東家記恨在心，懷怨懷仇，暗中出手報復行凶！
不必多耗時辰，直接派人拿人，當堂嚴刑拷問便是！”
通判劉坤抬手攔住，冷靜開口︰“不可直接抓人。陳文昭正盯著此案，咱們無端強抓外鄉商戶，正好落人口實，被扣上恃權妄為、仗勢欺商的名頭，得不償失。”
“那便算了？” 錢夫人怒火攻心，滿臉不甘。
通判劉坤眼底閃過一抹陰狠，沉聲算計︰“不抓東家，先從外圍下手。派人緊盯金武酒樓。只要查到半點違禁兵刃、不合路引、可疑蹤跡，立刻拿人拷問，順藤摸瓜往上揪。不露痕跡，不授人以柄。”
胡師爺瞬間領會用意，躬身領命︰“小的即刻安排明暗兩撥人手，明面上配合府衙例行查案，暗地里悄悄摸排取證，絕不驚動旁人。”
錢夫人依舊不依不饒，猛地拔下頭上赤金嵌珠簪子，反手抵住自己頸側，寒光凜冽︰“我不管你如何算計！三日之內查不出真凶、抓不到人，我今日就死在這廳堂里！往後滿城都會說，你堂堂東平通判，護不住自家內眷親弟，連家門臉面都守不住！”
丫鬟嚇得驚呼上前勸阻，全屋下人紛紛跪地磕頭，惶恐不安。
通判劉坤臉色鐵青，被她當眾逼到臉面盡失，無路可退，咬牙沉聲開口︰“好。三日之內，必定查出真凶，為二郎報仇雪恨，絕不姑息。”
錢夫人這才緩緩放下金簪，眼底滿是寒意︰“我等著。這事若是壓下去、含糊過去，往後你官場上被人戳脊梁骨，別怪我不顧夫妻情分。”
說完，她轉身快步追上抬著錢二爺的擔架，往暖閣而去，背影決絕，戾氣十足。
廳堂之內，只剩通判劉坤與胡師爺兩人。
通判劉坤盯著地面碎瓷片，臉色陰沉如水，一字一句冷聲道︰“下手之人，不管來頭多大，不管背後是誰，我必定要把他揪出來，挫骨揚灰，以泄心頭之恨！”
胡師爺躬身等候吩咐。
“明暗雙線，即刻徹查金武酒樓。”
通判劉坤聲音壓得極低，狠戾十足，“先捏死外圍雜役，再慢慢往里收網。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東平府地界，動我錢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