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立于横梁正下方，仰面细看片刻，回身一条条吩咐，滴水不漏：
其一，麻绳原样取下，粗细、织法、绳结样式逐一载明，核查州城各绳铺有无同款货品，绳结封缄入匣，不许剪断分毫；
其二，两人背上所刻之字，深浅几许、刀口宽窄、伤口新旧，分开记录在册，活人、死人各立一页；
其三，横梁四周、墙砖瓦面，一寸寸查过，但凡有脚印、攀痕、血渍、布丝，悉数勾画标注；
其四，昨夜南城门所有当值兵丁的名姓、轮班时辰、巡走路线，全部造册点验，逐个问话录供。
刘校头脸色瞬间苦了下来，低声为难回话：周推官，昨夜风雪骤大，天寒地冻，夜色漆黑，城楼高处死角太多……值守弟兄确实有所懈怠，未曾逐层细细巡查了望……
周德冷冷扫他一眼，语气不带半分情面：此刻如实主动回话，尚能从轻论处，酌情免责。
若是到府衙大堂上再吞吞吐吐、推诿狡辩，必定罪加一等，革去差事，连带家眷一并追责。
刘校头心头一紧，连忙低头躬身：末将必定据实回禀，不敢隐瞒分毫，甘愿领罚。
周德转头再度厉声吩咐：取厚毡毯、门板担架过来。钱二爷可以缓缓放下，就近裹毯保暖救治。王霸尸首原样原位不动，候验。
麻绳严禁一刀割断，必须完完整整取下，带回府衙封存，留作铁证。
差役领命，立刻搬来扶梯、备好毡毯和门板担架，正要登梯施救，街口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声势浩荡，人马疾驰而来。
通判府的人马到了。
领头的是通判心腹幕僚胡师爷，身后跟着十余名精壮家丁、两名随行医官，个个神色凶悍，一路人挡推人、担挡掀担，直奔城门核心现场而来。
胡师爷跳下马背，拨开差役便往城门洞里冲，仰头看了一眼横梁。
这一眼，他整个人如同被人迎面浇了一桶冰水。
钱二爷赤条条吊在城楼横梁之下，一丝不挂，连裤头都没留。
一身肥白赘肉冻得乌青发紫，随风摇摆，私处毫无遮掩，对着满城百姓的目光晃晃荡荡，体面没了，尊严没了，钱家的脸面更是丢到了泥地里。
胡师爷头皮炸裂。
身后几名家丁也抬头看清了，一个个僵在原地，有人下意识别过脸，有人脸色发白不敢多瞧。
披、拿件衣裳披上！胡师爷嗓音几乎变了调，猛地扭头冲家丁喝道。
周德抬手挡住，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现场一应人物痕迹尚未勘验完毕，不得随意覆盖遮盖，不得添加衣物。
胡师爷浑身颤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道规矩？可此刻城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人人踮脚伸脖子往里瞧。
钱二爷赤身吊在那儿，每多吊一刻，通判府的颜面便多碎一分。
这哪里只是吊个人？这是把通判大人的脸扯下来踩在脚底！
凶手算得太准了。
不杀人，偏偏扒光了挂出来。
死人还能遮盖入殓，活人赤条条挂一夜城门，天亮开城满城尽知，这辈子的体面便再也捡不回来。
胡师爷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怒意，深吸一口气，径直上前，语气强硬霸道：
周推官，钱二爷乃通判府内眷至亲，惨遭贼人恶意暗害，性命攸关。
理当由通判府即刻带回府中暖阁施救诊治，还请周推官即刻让开道路，莫要延误救治。
周德寸步不让，神色沉稳强硬：城门乃是东平府官家公地，凶案发生在此重地，牵扯城防值守、夜间安防、伤人害命多桩要务，事关全城安稳。
未经府衙勘验取证、登记造册之前，活人不准私自带走，尸首不准擅自挪动，违者必究，谁来都一样。
胡师爷脸色瞬间沉冷发黑，语气暗含施压：人命关天！若因你刻意阻拦，延误医治，致使钱二爷性命不保，这份天大罪责，周推官你担得起？
周德抬手指向横梁上的钱二爷，不卑不亢，字字铿锵：
医官可上前就近查验伤势、临时施暖施救，府衙绝不阻拦分毫。
但伤者身份、伤势、现场物证全部登记完毕之前，人绝不能离开城门，此乃办案规矩，无人可破例。
胡师爷压低嗓音，暗含敲打警告：周德，你莫要太过死板，不知变通。钱二爷，是通判夫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通判大人掌着东平府兵马钱粮，你今日这般行事，日后的路可要自个儿掂量。
周德目光凛然，不惧半分：本官也奉劝胡师爷一句。此处是东平府城门，是知府衙门管辖重地，依规办案，公道为先，不是通判私宅后院，容不得私相徇纵、以权挟法。
两边人马当场对峙僵持，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差役横步拦着家丁，百姓远远围观，无人敢上前插话，只在暗处窃窃私语，暗自佩服周推官硬气。
府衙这是明着刚通判府，半点脸面不留。
周推官平日看着温吞好说话，这回顶起真格来，倒是一副铁打硬骨头。
换谁都得硬气。城门挂人示众，全城都瞧见了。谁敢徇私捂盖子，往后脊梁骨都叫人戳烂。
人群后方，一个卖馄饨的老汉压低嗓门，跟身旁相熟的菜贩子嘀咕：你说凶手为何偏要把人扒个精光？一刀宰了不是更干净？
菜贩子左右瞧了瞧，嗓子压得更低：你傻不傻？杀了，草席一卷抬走，第二天谁还记得？扒光了挂上城楼让满城人瞧，通判府那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往后谁一提钱二爷，头一个想起的就是今早裸吊城门这出丑相。
这不是要命，这是诛心！比杀了还狠十倍！
老汉倒吸一口凉气：这般算计，下手之人，心思不是一般的毒辣……
菜贩子朝城门方向瞟了一眼，压着声音又补了句：
毒辣？我瞧倒是痛快！王霸去年砸了我三筐冬笋，当着我一家老小的面朝我脸上吐唾沫。今朝他光腚冻死挂在城门上，我恨不得冲上去再踹他两脚！
人群暗处，角落里一个被王霸砸过铺面的老掌柜默默攥紧拳头，嘴唇哆嗦半天，到底没敢出声，只红着眼眶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人群最外围，一道身影靠在街角豆腐铺的檐柱上，怀里揣着手，头戴青布棉帽，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灰棉袍，和满街赶早的平头百姓毫无分别。
武植微微眯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落在城门洞那通判府一行人身上。
胡师爷满脸发青、跳脚对峙的模样，尽数落入眼底。
随即他往棉帽沿压了压，转身融入稠密人流，不紧不慢地往客栈方向走去。
城门口的热闹还长着呢。
那厢胡师爷见软硬施压都无用，暂且压下怒火，转头命随行医官先登梯查验钱二爷伤情。
医官快步爬上扶梯，凑近查看片刻，神色骤变。他回身下来，脸色凝重发白。
回师爷，钱二爷心脉尚存，勉强保住性命。只是四肢冻至经脉瘀堵坏死，往后怕是再难站立行走。
另外，喉间几处大穴遭人重手封闭，已然彻底损毁，再开不了口。成了哑巴，这辈子都说不出一个字了。
这话一出，胡师爷如遭雷击。
哑了？彻底哑了？
凶手封了钱二爷的嗓子。
也就是说，钱二爷这辈子，就算看见凶手的脸，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通判府就算拿住了线索，钱二爷本人也永远做不了人证。
这一手，歹毒到了骨子里。
胡师爷咬牙切齿，强压住颤抖的嗓音追问：旁边王霸怎么样？还有口气没有？能不能问话？
另一名医官伸手探了探王霸颈侧脉搏，又贴近鼻下查验呼吸，掰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摇头沉声回话：
早已冻绝僵硬，瞳孔涣散，气脉全无，人早就没了。
一夜寒风吊冻，连血都凝成了冰碴子，半点问话指望都没有。
胡师爷脸色难看至极，心头怒火翻涌，咬牙喝令：速速解下钱二爷，带回府中紧急救治！
周德抬手拦住，书吏未登记完伤势物证、现场细目，不准动分毫。
胡师爷怒火上涌，厉声呵斥：你还要拖到何时！非要把人耗死在此处才肯罢休？存心要看通判府的笑话？
周德不与他争执，只转头催促书吏加快落笔。
书吏满头冷汗，笔尖飞快，逐项誊写刻字深浅、冻伤痕迹、麻绳纹路、现场方位，不敢错漏半分。
围观人群越挤越近，差役手持水火棍奋力阻拦，仍被人流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府衙方向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来人是陈府外书房专职书吏，腰间悬挂知府专属牙牌，一路畅行无阻，冲到城前翻身下马，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递到周德手中。
府尊当面口令，加急送达。
周德拆开看完，迅速将密信收入袖中，转头看向胡师爷，语气笃定，不容商量：
知府大人有令。城门一案牵连全城治安、城防值守要务，干系重大。
通判府不得私自带走伤者，不得损毁麻绳、刻字、现场痕迹等一应物证。
伤者可即刻送医救治，但必须有府衙差役全程随行陪护，医案脉案誊录两份，按日送交府衙存档。
死者王霸，原地封存，候统一勘验收殓。
胡师爷脸色瞬间铁青，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陈文昭当众下此口令，便是摆明了态度：不偏不倚，依规秉公，谁的面子都不看。
此刻若是硬抢人、硬动尸首，便是公然违抗知府政令，有理也变无理，事后必定从严追责，丢官灭顶。
胡师爷咬牙隐忍，不再出言争执。
周德当即沉声下令：解人，保暖施救，封存物证。
差役稳妥扶梯上前，先拿厚毡毯稳稳托住钱二爷冻僵的身躯，小心翼翼松开麻绳，全程不破坏原生绳结。麻绳取下后，书吏立刻用油纸层层包裹，贴签标注位置方位，妥善收好。
钱二爷落地之后，浑身僵硬蜷缩成团，喉咙里嗬嗬破响不止，双腿软塌塌无力垂落，全然失去知觉，彻底成了又哑又残的废人一个。
胡师爷急急忙忙命人拿来厚棉被将钱二爷裹住遮严。
那身赤条条的狼狈在城门口挂了一整夜，如今多遮一刻也晚了，满城百姓早就看了个透彻。
通判府医官围上前来，搓热双手揉搓心口，灌入暖药酒驱寒，又取厚棉被层层加裹保暖。
钱二爷眼珠艰难转向胡师爷，嘴唇拼命开合，却只能发出漏风怪响，半句实情都说不出来。眼角淌下两行浊泪，满脸都是绝望。
胡师爷俯身急问：二爷，是谁下的狠手？你认得脸没有？比划也好，我即刻派人去拿他！
钱二爷急得满头冷汗，偏偏口舌废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徒劳扭动身子，喉咙里嗬嗬嗬嗬，如同一只被掐断喉管的肥鹅。
周德冷眼旁观，转头吩咐书吏如实记录在册：伤者钱某，喉部穴位遭人重手封毁，彻底失音，无法言语指认凶手。四肢冻伤致残，终身难愈。
胡师爷心头怒火中烧，偏偏无处发作，只能硬生生憋着，不敢当众违抗府衙规程。
周德又指派两名差役：随通判府入内陪护诊治，守在外院即可。全程记录用药、伤情、脉象变化，按时回禀，不得擅离。
胡师爷瞪着他，满心不甘却无力反驳，只能咬牙应下。
钱二爷被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抬上门板担架，送出城门洞。百姓自动让出一条冷路，无人同情，无人问候。有人甚至轻声嗤笑，有人不动声色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等人抬走，现场只剩王霸一具冻僵尸首，直挺挺吊在横梁阴影里，满脸横肉冻得铁青。
周德神色不改，沉声安排：封锁尸首周边，即刻上城楼逐寸严查痕迹。昨夜全套值巡名册、销金窟所有出入人名录，半个时辰内全部调来核对。
城门随后开侧道放行百姓。人人路过，都下意识抬眼望一眼空荡荡的横梁。
字虽不在了，人也抬走了。
可昨夜风雪里那两道赤身人影，脊背上那两行血字，已经牢牢烙进了东平府所有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