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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子莫怪我失态。我只是想起近来在州城受的憋屈。
城南那王霸，手下养着百十号泼皮无赖，常年依附聚贤楼，专门欺压外来商户。
年前我们在此盘铺面、筹备开店，招工被堵，采买被截，就连后厨运柴的车子，都被他们掀翻过两回。
若今早死的真是此人，也算是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门边小厮默默把这番话记在心里，打算回头原原本本回禀知府。
花子虚心里透亮，这事十有八九是武植手笔。
但半点不能外露，索性借着往日受的委屈坦然诉苦，以退为进，越是坦荡，越没人会疑心到他们头上。
陈长青端茶浅酌一口，缓缓放下，目光在武植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转了话头，语气变得闲散随意：
“武兄昨夜刚到州城，一路风雪劳顿，夜里可曾出门散心？初次来府城，怎不去南瓦子逛逛？”
这话听似随口闲聊，实则试探武植昨夜的行踪底细。
花子虚身子微微坐直，手指搭在膝上，屏息静观。
武植揉了揉酸胀肩膀，摆出长途行商的疲惫模样：
“陈公子太抬举我了。连日冒雪赶路，浑身骨头都快散了。
昨夜住进客栈，吃了口热饭，泡了个热水澡，倒头便睡，哪还有力气出去闲逛。”
说着朝陈长青挤了挤眼，笑道：“陈公子若是有兴致，改日我做东。你熟本地门路，带我开开眼界，见识一下州城风月。”
陈长青被他一句话岔开试探，只能拱手笑答：“今日家中还要备家宴，家父家母尚在等候，改日再陪武兄同游不迟。”
“那就说定了，到时陈兄可不能推脱。” 武植笑道。
陈长青起身拱手：“名帖已送到，府中尚有琐事，我便不多打扰。午后还请武兄准时赴宴。”
武植随之起身：“我送陈兄。”
花子虚也连忙起身：“我也相送。”
二人一路把陈长青送到客栈大门口。
陈府马车停在街边，车辕悬着铜铸陈字牙牌，十分显眼。
客栈外围暗处，好几拨探事眼线见陈长青出来，纷纷低头装作买炭、挑担、问路，眼角余光却始终瞟着客栈门口。
武植亲手扶着车辕，目送陈长青上车：“陈兄慢走，午后我换一身衣裳，准时登门。”
陈长青拱手：“陈府静候大驾。”
花子虚笑着插话：“陈公子回去，替我向府上老爷、夫人代为问安。”
陈长青微微颔首，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街巷。
武植与花子虚在门口随口说笑几句，转身一同回了客栈。
街角那扮作货郎的眼线，立刻挑着担子拐进小巷，快步往通判府复命去了。
……
回到客栈上房，房门刚掩上，花子虚便压低嗓音：
“大哥，城门那事……”
武植抬手制止：“隔墙有耳，外面全是眼线。”
花子虚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言语。
亲卫甲肃立在门边，默默值守戒备。
武植走到桌旁坐下，从容吩咐：“这几日都安分守己，照常做事。酒楼铺面筹备、招工采买、后厨试灶，一切按原定计划来，不要有半分慌乱。”
花子虚点头：“若是通判府的人上门盘查、刻意找茬，咱们如何应对？”
“尽管让他们查。”
武植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笃定，“酒楼是正经生意，伙计都是本分人。谁来问话，都据实回话。”
“暗处人手，不许和酒楼明面伙计有任何牵扯，绝不能把明暗两路搅在一起，免得留下把柄。”
亲卫甲抱拳沉声道：“东家放心，属下谨记。”
武植看向二人：“通判府越是紧盯，咱们越要装作老实本分的商户。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出破绽。”
花子虚松了口气：“大哥这一手，足够通判府憋屈许久了。”
武植淡淡看他一眼：“别得意太早。午后陈府家宴，才是真正要过的关口。知府门第深，请咱们赴宴，谢恩是虚，试探底细才是实。”
花子虚立刻正色：“那我午后少开口，只陪笑应酬，绝不乱说话。”
武植莞尔：“你乖乖不多嘴，就比什么都稳妥。”
花子虚尴尬干咳一声，低头端起茶杯喝茶。
……
通判府。
胡师爷脚步匆匆走入内堂，把两拨眼线打探的消息汇总，呈到刘坤案前。
“老爷，打探清楚了。”
刘坤抬头：“讲。”
“陈府车马今日确实去了云升客栈，陈长青亲自登门送帖、带了礼物，宾主相谈甚欢。街上不少路人都亲眼看见。”
刘坤握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面色沉了几分。
胡师爷又递上一卷抄录文册：“另一拨人查过金武酒楼底细。十字街铺契完备，牙行保书在册，铺面赋税年前便已缴清，手续样样齐全。
花子虚确是清河县花家出身，那金武酒楼在阳谷、清河等好几县都有分店，生意兴隆，还牵扯数县商户往来利益，根基不浅。”
刘坤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这么说来，半点把柄都抓不到？”
胡师爷点头：“无凭无据，若是强行去围查酒楼、随意拿人，陈文昭必定会以欺压商旅、擅乱章法为由出头压制。
如今陈长青又亲自登门示好，满城人都看在眼里，此刻动手，无异于当众打陈知府的脸面，得不偿失。”
内堂珠帘一掀，钱夫人满脸怒色走了出来：
“陈家分明借着乡商的由头，刻意折辱咱们钱家！”
“住口！”
刘坤霍然起身，快步上前捂住她的嘴，强行将她拽回内堂，压着怒气低声呵斥：
“你再敢当众妄议陈文昭、肆意编排，钱家仇未报，我这通判的官位先就要被你葬送！
陈文昭是一府知府，权位在我之上，岂是寻常商户可比？
这话传出去，御史参劾，官场非议，咱们一家子都要被你拖下水！”
钱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愤懑，终究不敢再叫嚷。
刘坤松开手，朝外沉声喝道：“下人全都退出去，不许在此逗留议论！”
丫鬟婆子连忙躬身退走，胡师爷也低头垂目，不敢多言。
待堂内清静，刘坤重回案前，冷声道：
“继续盯住云升客栈所有人行踪。细查金武酒楼外围往来之人，再追查昨夜钱二郎、王霸最后见过什么人、去过何处。
不只盯着酒楼，二人往日的仇家、生意对头，也要一一排查。”
胡师爷躬身：“小的明白。”
刘坤又补了一句：“再派人去城中青楼妓馆细细盘问，昨夜有谁出入、有谁留宿，逐一登记问话。
莫要只死盯着一间酒楼钻牛角尖。”
“是。”
胡师爷领命退下。
走出通判府大门，天色阴沉欲雪，胡师爷抬头望了一眼，面色愈发凝重。
下手之人不仅身手高强，更深谙官场规矩、办案分寸。
明明当众折辱钱家、挑衅通判府，刘坤却碍于章法和知府情面，偏偏不能轻易动手报复，只能生生憋着闷气。
胡师爷拢了拢衣襟，带着人手，径直往南瓦子方向而去。
……
陈府内宅，暖阁之中......
芸娘倚窗而坐，右臂吊着绷带，左手轻扶案沿。
窗外雪光透入，衬得她容颜愈发素白，唇间少了几分血色。
贴身丫鬟捧着一只木匣轻步入内：“小姐，端砚取来了。”
芸娘轻声道：“打开吧。”
丫鬟掀开匣盖。
匣中一方端砚，石色温润，形制朴素简约，并非刻意炫耀富贵的奢华器物。
芸娘取过一张素笺，左手执笔，缓缓落笔。字迹写得极慢，却一笔一画沉稳端正。写到最后一字，笔尖微微一顿，方才收笔。
丫鬟看着她写完，小声问道：“小姐，这份谢礼，要不要先禀报夫人知晓？”
芸娘轻轻吹干笺上墨迹，淡然道：“一方普通砚台，两句谢言，不涉私相授受，不越闺阁礼数，也不会让父母为难。”
丫鬟低声：“可终究是外男恩人……”
芸娘抬眸看她：“隔屏谢恩，是父母安排的礼数。我赠砚留笺，只是感念雪中救命之恩，并非私下往来。你只管收好便是。”
丫鬟不敢再劝，乖乖听命。
芸娘将谢笺折好，放在砚台旁。
笺上只工整写了八个小字：
雪中援手，芸娘铭记。
丫鬟合上素木匣子，小心收好。
芸娘垂下眼眸，左手无意识抚过腕间那道被箱笼压出的浅淡淤痕。
风雪翻车那刻，昏沉之间，有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搬开重物，稳稳将她从险境中抱出，掌心竟带着一丝寒冬里难得的暖意。
她敛了心神，不再多想。
廊外婆子来回奔走传话，府中花厅，已然开始备设午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