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回到客栈上房，看到桌子上已经把午后登门所需的物件一一摆上桌。
两坛神仙醉。
一包封好的火锅底料。
另有几幅卷好的字画。
亲卫甲站在门边，见武植进来，抱拳道：“东家，东西都照您先前吩咐备齐了。”
武植走到桌前，先拿起神仙醉看了看封泥，封得严实妥帖。
酒坛外头没贴金箔，也没绑华贵绸带，只用细麻绳扎了张红纸签，上面写着“金武神仙醉”五个字。
是武植亲手所书，不刻意张扬，笔锋却沉稳遒劲，自有风骨。
花子虚看着桌上几样东西，忍不住蹙眉开口：
“大哥，登知府家的门，就备这些？会不会太过单薄，失了礼数？”
武植把酒坛轻轻放回桌面，又取过火锅底料，亲手在外头再裹上一层防潮商标油纸。
“哪里薄？”
花子虚伸手比划了一下：“陈府先前送来的谢礼，有人参老酒、上好金疮药、狐裘银炭，还外加一百两纹银。咱们只带两坛酒、一包底料、几幅字画，旁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家底浅薄，拿不出像样回礼。”
武植抬眸看他：“你先琢磨琢磨他们送的礼，再掂量下陈府是什么门第格局。”
花子虚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知府府邸，世代清望，积威多年。
陈文昭本就不是靠盘剥商户、收纳重礼起家的官员，若是贸然送金银重器，反倒落了刻意攀附的下乘，惹人轻视。
武植将几幅字画逐一展开，细细检视品相，缓缓开口：
“陈府先前的谢礼，重在报恩情分。咱们登门回礼，重在分寸拿捏。
礼太重，显得刻意巴结权贵；礼太轻，又怠慢了救命之恩的情分。”
“这酒是咱们自家酿的招牌，底料是金武酒楼独一份的吃食，字画是文人雅士席间能摆得出的清玩。
三样都不值千金巨财，却样样用心、件件得体，恰好合知府家的清雅门风。”
花子虚一拍脑门，豁然醒悟：“我懂了！陈家若是喝惯了这神仙醉，咱们金武酒楼还没开张，就先在知府府上落下口碑，等于提前站稳了州城脚跟。”
武植淡淡瞥他一眼：“今日不是去卖酒造势。”
花子虚连忙改口：“是登门认门、结下人情。”
“跟了我大半年，总算不算糊涂。”
花子虚嘿嘿一笑，伸手就要去搬酒坛，想帮忙封口。
武植抬手按住：“这两坛，我亲自加封。”
说罢取出蜡块，在炭炉旁烤得软润，沿着酒坛封口细细匀着压了一圈封蜡，又在红纸签边角，轻轻盖下金武酒楼的专属小印。
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处细枝末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花子虚在旁看着，不由得道：“大哥，何必连这点琐碎小事都亲自动手？我们打理不就够了？”
“登门拜谢官宦世家，最忌细处失礼。一点疏漏，反倒容易被人暗地里笑话眼界粗浅。”
武植封好两坛酒，又将火锅底料、字画一并收进一只朴素木匣。
木匣不镶银边，不雕繁纹，只打磨得四角周正、木色温润干净，简约却透着沉稳大气。
午后时辰渐近。
武植换了一身素净长衫，外披一件暗色大氅，腰间只悬一块寻常温润玉佩。
花子虚也换了装束，平日里爱穿的艳色锦袍尽数收起，改着一身湖蓝暗纹夹袍，腰带束得平整规矩，发髻梳理齐整，偶尔表露出的纨绔散漫习气，被他硬生生收敛了。
武植上下打量他两眼，微微点头：“今日你代表清河花家赴宴，话到嘴边，先压三分，斟酌过后再开口。”
花子虚拱手应下：“大哥放心，我省得。”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我今日就安安稳稳当个陪笑陪席的，绝不乱插嘴惹事。”
武植没接他的玩笑，拢了拢身上大氅：“动身下楼。”
门外，亲卫甲躬身禀报：“东家，车马已经备好。”
武植沉声吩咐：“你随我驾车同行，乙、丙、丁三人留守客栈，看好车马和房间。我未归来之前，所有人不许擅自离开。”
“属下遵命。”
几人一同下楼。
客栈大门外，马车早已停稳等候。
亲卫甲坐在车辕之上，一身寻常素色棉袄，腰间暗别短刀。看着和寻常赶车脚夫别无二致。
武植与花子虚拎着木匣，从容登车，毫无遮掩避嫌之意。
街边的小贩路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见。
巷口那扮作货郎的通判府探子，目光追着马车过来，心神一慌，肩头担子险些撞上路边石墩，慌忙稳住身形，又装作若无其事低头整理货筐，眼角余光却始终不肯离开马车去向。
花子虚透过车窗缝隙，瞥见那探子慌乱模样，低声笑道：“通判府这帮人，怕是比咱们自己还紧张这场家宴。”
武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语气淡然：
“就让他们看个清楚明白。咱们是受陈府正经邀约，光明正大登门赴宴，本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马车轱辘滚动，缓缓驶出街巷，朝着陈府方向行去。
......
一路行来，街头行人望见车马纷纷避让。
东平府年节余韵未散，街边摊贩比平日稀疏不少，城中巡街衙役却陡然多了数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南城门倒吊二人的惊天事端，早已传遍全城，搅得整座州城流言四起。
车厢内一片安静。
武植闭目凝神，暗自思忖席间应对。
花子虚端坐一旁，不敢随意多言聒噪。
约莫两刻时辰，马车稳稳停在陈府大门前。
陈府大门朴素雅致，不挂彩灯，不铺红毡，全无铺张张扬之势。
门外只立着陈长青、管家陈安，以及数名下人仆从。
列队规整，礼数周全，却透着世家府邸的沉稳内敛。
陈长青见马车停稳，当即上前两步亲自相迎。
武植缓步下车，拱手行礼：“劳陈兄亲自门前相候，武某实在受宠若惊。”
陈长青拱手还礼，神色谦和：“救命恩人登门，长青候于门前，本就是分内礼数。”
花子虚紧随其后上前见礼：“花子虚，见过陈公子。”
“花公子不必多礼，请入府落座。”陈长青含笑回礼。
亲卫甲从车上取下木匣，垂手跟在武植身后，不远不近随行。
管家陈安上前引路。
“武东家、花公子，请随小人入内。”
武植微微颔首，抬步踏入府中。
院落宽敞开阔，廊柱门窗打理得干净完好，地面青石扫得一尘不染。
一路走来，庭院间少见金玉摆件、奇石珍玩堆砌炫耀。
府中仆役往来劳作，见到客人皆是驻足垂手行礼，待二人走过，才继续各司其职，规矩森严。
花子虚小声感慨：“知府府邸比我预想的清简内敛太多了，半点没有官宦世家的奢靡铺张。”
引路的陈安听得真切，却神色不动，脚步未停，只故作未曾听见。
行至正厅门外，陈安停下脚步，躬身通传：“老爷、夫人，武东家与花公子到了。”
厅内传来沉稳温和的应允之声。
陈安侧身礼让：“二位，请入厅。”
武植依大宋礼数，从容入厅行礼。
花子虚紧随其后，依礼拜见。
主位上坐着陈文昭，一身家常便服，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斯文。
一双眼眸沉静深邃，看人之时不疾不徐，却仿佛能将人的言行心思细细打量透彻。
侧位安坐的陈母，衣饰素雅端庄，气度温婉沉静，双手交叠放在膝间，自有官宦主母的从容稳劲。
陈文昭起身半步相迎，抬手示意：“武东家、花公子，快快请坐。”
陈母亦含笑颔首，语气温和：“二位前日冒雪相救我一双儿女，陈家上下，始终铭记这份恩情。”
武植再度拱手谦逊道：“夫人言重了。雪路遇险，人命关天，但凡有余力相助之人，皆不会袖手旁观，武某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陈长青在旁引着二人依次落座。
厅内几名侍立的下人，都悄悄抬眼打量武植。
先前听陈长青说起，救人之人能在茫茫积雪中寻到失事马车，还能徒手拆开铆着精铁的车门，众人都暗自以为，必是虎背熊腰、粗犷彪悍的江湖武夫。
可眼前这位武植，身形挺拔修长，眉目俊朗沉稳，衣着素雅不奢，谈吐从容有度，半点草莽粗野之气都无，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文雅士子。
陈文昭静静看了武植两眼，端起茶盏缓缓开口：
“昨日雪路遇险经过，长青已然向我细细禀明。
武东家能在那般风雪绝境中寻到马车，又奋力救出犬子和小女，胆识身手，皆非常人可比。”
武植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淡然回道：“大人过誉了。我不过耳力稍敏，力气略胜常人些许，当不起这般盛赞。”
陈母听到“芸娘”，目光在武植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想起昨夜女儿屡屡追问恩人姓名来历，眉宇间悄然掠过一丝微动。
她没有急于提及风雪旧事，反倒以家常闲聊的口吻轻声问道：“武东家看着年纪轻轻，不知可曾成家立业？”
这话一出，正厅内气氛瞬间静了几分。
花子虚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抿着，故作无事。
陈长青也侧目看向武植，静待回话。
看似家常闲话，实则暗藏打探底细之意。
武植坦荡直言，毫无遮掩：“去年已然成家，内子留居阳谷县主持家事。此番前来东平府，一是为金武酒楼开设分店，二是打理几县往来生意。”
陈母听罢，神色悄然松泛不少，温和笑道：“原来如此。家中有贤内子持家，武东家在外奔走经商行事，也能少几分牵挂，安心许多。”
武植浅笑道：“夫人所言正是这个道理。”
同一时刻，陈府内院暖阁。
贴身丫鬟掀帘轻步而入，凑到芸娘身旁，将前厅主母问话、武植答话一字一句细细转述。
芸娘倚窗安坐，右臂仍吊着绷带，左手轻搭案沿。
当听到“去年已经成亲”几个字时，她手中捧着的茶盏微微一颤，杯沿晃荡，茶水险些溅落出来。
丫鬟小心觑着她神色，低声唤道：“小姐……”
芸娘稳住心神，缓缓将茶盏轻放在案上，语气平稳无波：“继续在外听着，前厅后续所言，一字一句，都回来告知我。”
丫鬟连忙应下，静静候着听壁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