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生意要做長久，靠菜香酒烈還不夠，這話大人問得直，武某也不敢裝糊涂。”
武植放下筷子，起身向陳文昭行了一禮，又朝陳母欠身。
“這里都是自家席面，下官便敞開說。若有哪句話不合規矩，大人只管抽罵，夫人也莫怪武某粗人嘴笨。”
陳母听得莞爾，抬手道︰“武縣尉坐下說話便是，今日家宴，不興動不動就請罪。”
陳長青也笑道︰“武兄這般一說，倒叫我這陪席的人也緊張起來。”
武植這才坐回去，神色坦蕩。
“下官早年只是陽谷紫石街賣炊餅的，個頭矮，相貌丑，走在街上常被人拿來取樂。
後來大約是老天爺看不過眼，身子骨突然抽條長開了，五官也跟著長開了些，這才不至于繼續被人當街取笑。”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
陳母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意外︰“照武縣尉如今這副儀表，倒真瞧不出年少時竟吃過這般苦頭。”
陳長青也忍不住側目，重新審視武植那挺拔英朗的面龐。
眼前這人劍眉星目、氣度沉穩，無論如何也同“個頭矮、相貌丑”幾個字搭不上邊。可他說起舊事時，神色坦然得不像作假，倒更像是把那段灰頭土臉的日子早已嚼碎咽進了骨頭里。
花子虛端著酒盞，听到這里眼皮跳了跳。
他跟武植久了，早見慣如今這位大哥殺伐決斷、滿身官威的模樣。
可每每听他提起紫石街賣炊餅的舊事，心頭仍免不了生出幾分荒誕。
紫石街那個被人往臉上吐口水的武大郎，怎麼就成了眼前這尊殺神？
武植接著道︰“賣炊餅時我便明白一個道理，世道上有手藝未必能保住飯碗。你賣得不好，旁人笑你窮酸；
你賣得好了，便有人惦記你的鍋、你的鋪面、你的方子。”
陳文昭端著酒盞，指腹輕輕摩挲盞沿，目光不動聲色地沉了下來。
“所以，武縣尉是靠這身官皮，把金武酒樓撐起來的？”
這話一落，席間幾人都停了動作。
花子虛心里直叫苦。
知府大人這刀遞得真快，剛才還家宴敘恩，轉眼便把人往官商勾連的坑里推。
陳長青也看向武植，眼中關切多過試探。
武植沒有急著辯解，正身拱手。
“大人明鑒，武某做生意，從不欺壓良善，不強買強賣，不斷人貨路。
大人若不信，陽谷、清河、須城、壽張、中都、鄆城，任挑一處查訪，武某若有半樁強取豪奪之事，甘領大人責罰。”
他說到這里，語氣沉了幾分，字字擲地有聲。
“金武酒樓用人，多是窮苦百姓。跑堂有工錢，後廚有工錢，運柴、采買、釀酒、制料、護送，也都有工錢。
菜價酒價明碼寫在堂前木牌上，客人願吃便吃，嫌貴便走，沒人敢攔。”
花子虛終于尋到插話的口子，忙補上去︰
“大人，此事小佷可作證。金武酒樓各縣分店，僅雜役、跑堂、柴夫、漿洗婦人、制料工匠，加起來便有數百人。
許多原先無田無業之人，如今靠酒樓領錢糊口，少了不少流落街頭的。”
陳文昭沒有馬上接話。
他端著酒盞沉吟片刻，忽然緩聲道︰
“我記得，入冬前州府匯總各縣民生卷宗，陽谷、清河兩地凍餓而亡的災民比往年少了許多。
當時只當是兩縣知縣調度得當，如今听你這般一說，倒是另有緣由。”
陳母听到這里，神色緩了許多。
“婦人老弱也能領工錢？”
武植回道︰“能。洗菜擇菜、漿洗縫補、制醬裝壇，都有定錢。
若家中有難處，可先支半月工錢應急。
不過酒樓有規矩，不得借支錢銀逼人為奴，不得扣人身契。”
陳母點了點頭，語氣親近了些︰“這規矩倒好。窮人最怕一時短債，最後連人都賠進去。”
武植露出幾分慚愧之態。
“小佷慚愧，也只能做這些微末事。
把以工代賑的法子用在自家產業上，讓能干活的人有活做，讓婦人老弱也能領輕省差事。
談不上救民，只是不忍看人餓死街邊罷了。”
陳文昭忽然放下酒盞，抬掌連拍了兩下。
“好！”
這一聲來得突然，酒役手里的酒壺都晃了晃。
屏風後也傳來衣料 輕響，想來女眷席那邊也豎著耳朵在听。
陳文昭看著武植，朗聲笑道︰“沒想到，沒想到。不僅僅是打虎英雄、滅匪患功臣，你到底還有多少是我們不曾看見的！”
陳長青起身舉盞︰“武兄，這杯我敬你。雪中救我，是私恩；安置百姓，是公義。長青佩服。”
武植忙起身回禮︰“陳兄這話重了。下官粗人一個，做這些多半也是為生意要人手。真正功勞，還在地方官府安民有方。”
陳文昭眼底多了幾分滿意。
這年輕縣尉有本事，也有分寸。
能做事，能擔事，還不搶上官臉面。
官場上最怕的是有功便飄的人，今日看來，武植至少懂得把功勞往上遞。
可他並未讓席間輕松太久。
陳文昭重新坐下，卻仍不喊飲。
“你說得好听，可我先前那個問題，你還沒正面回答。”
花子虛心里又暗暗罵了一句老狐狸。
武植反倒笑了。
“大人果然不好糊弄。”
陳母忍不住輕輕一笑︰“你倒敢說。”
武植拱手道︰“年前花兄從州城返鄉後，我二人便多次商議東平府開店之事。州城不同下縣，商路和官面人情，盤根錯節。
想立足，便要拜準碼頭。”
陳文昭咀嚼著這四個字︰“拜準碼頭。話糙，倒貼切。”
他看向武植，目光沉如深水︰“那你此番親自來州城，打算拜哪處碼頭？”
武植沒有避開這問話，也沒有半分閃躲之態。
“下官本也沒帶多少把握來。
成了，金武酒樓在州城開張；
不成，便退回陽谷、清河等下縣，守著已有的六座酒樓慢慢經營。不敢賴在州城強撐場面，給府衙添堵。”
說罷，他朝花子虛點了點頭。
花子虛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給陳安，再由陳安轉交陳文昭。
“這是花家叔父親筆。叔父早年在宮中當差，舊日多少還有幾位相熟之人。
我們原先打算借叔父舊日人脈，跑幾處關系，看看能否與錢二爺那邊緩和沖突，讓金武酒樓在州城混口飯吃。”
陳文昭接過信，卻沒有拆開。
他盯著武植，話鋒壓得又準又狠。
“那便巧了。你前腳剛到州城，錢二和王霸後腳便出了事。”
花子虛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手指在膝上死死捏了捏。
武植面色不改，脊背挺直，端端正正坐著，任憑那道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這話已經觸到案子的邊了，也觸到了女眷不該听的晦氣事。
陳母眉頭微蹙，輕咳一聲，開口道︰“席上還有女眷在場，這些晦氣的事便不要提了。”
陳文昭看了夫人一眼，收住了話頭。
他心里仍有疑慮。
武植武功高，來得巧，錢二又偏偏在前夜出了事。
可若說一個外鄉縣尉初來乍到便摸清錢二行蹤，避過南瓦子所有耳目，將兩個大活人無聲無息弄上城樓，還不留半點痕跡，這手段未免太過駭人。
更要緊的是，眼下沒有一絲證據。
武植救過陳家兒女的性命，有景陽岡打虎、掃蕩匪患的赫赫名聲，又在州府民生文冊中留有安置貧民的實績。
為了一個錢二，把這樣的人推到通判劉坤那邊去，怎麼算都不合算。
陳文昭終于舉杯。
“今日只論私恩，不論案情。開席。”
這句話一出，花子虛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酒役上前斟酒，神仙醉一入盞，濃郁酒香便壓住了銅鍋騰起的熱氣。
花子虛趕忙夾起肉片，笑著給眾人演示︰“大人、夫人，薄肉片入鍋，不可久煮。三五息便撈出來，蘸這芝麻醬、醬汁、蒜泥，再添些香菜末子，正好入口。”
陳母夾了一片嘗過，眼楮亮了亮。
“難怪下縣傳得這般熱鬧。冬日家宴圍著銅鍋吃，倒比滿桌冷盤強出太多了。”
陳長青飲下一口神仙醉，忍不住贊道︰“這酒有勁道，卻不嗆喉，回味干淨綿長。州城那些寡淡甜酒，怕是要被比下去。”
陳文昭也嘗了一口，緩緩點頭︰“酒質不俗。若金武酒樓安分經營，不擾市井，府衙自然不會縱容旁人無端上門滋擾。”
這話不算明著承諾站台，卻已經很有分量了。
武植起身拱手︰“有大人這句話兜底，金武酒樓便只敢更守規矩，不敢給府衙添半點亂子。”
陳文昭沉吟片刻，又道︰“日後金武酒樓開業，樁樁件件都要齊備妥當。手續齊全了，府衙經承那邊自不會故意為難。”
說罷看向陳安︰“你明日知會府衙經承一聲，讓他們照章辦事，不可刁難，也不可徇私。”
陳安躬身領命︰“小的記下了。”
花子虛心里樂開了花，卻不敢露得太過，只舉杯道︰“小佷替酒樓上下，多謝大人體恤。”
屏風之後，忽然傳來女子清柔的聲音。
“雪中援手，芸娘銘記。今日以茶代酒，謝過武大哥。”
席間驟然安靜下來。
武植起身，朝屏風方向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陳小姐言重了。路遇險境，舉手相援，本是人之常情。小姐傷勢未愈，還請安心將養身子為要。”
他沒有多問一句，也沒有借機攀談。
行完禮便坐回原位，端正得體。
陳母看在眼里，心頭又穩了幾分。
很快，丫鬟捧著一只素木匣，從屏風旁交給婆子，婆子再送至陳安手中。
陳安轉呈給武植。
武植打開一看，里面放著一方端硯，旁邊壓著一張謝箋。
箋上八字清秀端整。
雪中援手，芸娘銘記。
武植面上略露尷尬，拱手道︰“只顧著備酒食登門，倒忘了給小姐備份回禮，是在下不周了，還請勿怪。”
陳母含笑解圍︰“這是芸娘一點謝意，不為往來禮數，只為報救命之恩。武賢佷收下便是。”
武植這才合上木匣，鄭重收起。
“那下官便厚顏受了。”
陳文昭的目光落在那張謝箋上，停了一停。
那八個字，他認得女兒的筆跡，也看得出她落筆時，用了心。
花廳里銅鍋還滾著，神仙醉也還熱著。
只是這一方端硯入了武植手中，陳家與武植之間，便不只剩雪地救命的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