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尚天把錢袋塞進懷里，抬手抓過桌上一件破棉襖，往身上一裹。
那棉襖油光大亮，袖口崩裂，敗絮從線縫里直往外鑽。
旁邊暗衛遞來一撮鍋底灰。
牛尚天接過，往臉上一抹，又把頭發胡亂抓散，彎下腰在泥地上生生滾了半圈。
再抬頭時，哪里還有半點暗衛頭目的精悍模樣。
活脫脫一個輸光了家業、被債主提刀追到州城來的爛賭鬼。
一名暗衛打量他兩眼，忍不住道︰“牛哥，你這般模樣，便是親娘站跟前都未必敢認。”
牛尚天啐了一口帶泥的唾沫︰“親娘認不認不打緊，癩頭馬認就成。”
另一名暗衛問︰“若他死活不認呢？”
牛尚天拍了拍腰後那柄短刀，又把短刀往破棉襖深處藏了藏。
“那就打到他認祖歸宗。”
話音落下，幾人分批出了民宅。
牛尚天走在最後，一出巷口便換了步子。
肩膀向下塌著。
腳底發飄發虛。
一雙眼珠子四處亂瞟。
兩個暗衛隔著半條街遠遠綴著。
到了南瓦子外，燈影亂晃，酒糟氣、劣質劣粉氣、馬糞味兒腌 地混在一處。
黑狗巷就在南瓦子後頭。
巷口挑著紙燈籠，燈籠上糊著一個斗大的“賭”字，墨色早被油煙燻得發黃。
門前站著兩個潑皮漢子，腰里別著齊眉短棍，見牛尚天探頭探腦地湊過來，當即橫臂攔住。
“哪來叫花子？”
牛尚天抬起臉，咧開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來搏富貴的。”
守門漢子上下剜了他一眼︰“就憑你？”
牛尚天從懷里摳出三枚銅錢，在掌心啷當晃了晃，又咬牙摸出一塊碎銀角子。
“爺有本錢！”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哄笑罵道︰“滾進去吧，輸得 襠不剩時別在門口號喪。”
牛尚天一步三晃地跨進門檻。
賭攤里幾盆炭火燒得正旺，繚繞的煙霧死壓在房梁下，十幾張賭桌擠挨滿了人。
有人嘶吼喊大。
有人拍桌喊小。
有人紅著兔子般的眼珠子，把身家性命往桌上推。
賬桌設在最里頭，桌後大刀金馬地坐著一條漢子。
此人便是刀疤梁。
王霸活著時，他管著黑狗巷的賭局，手底下十幾個亡命潑皮都听他差遣。
牛尚天進門後沒有急著下場尋桌。
他先不動聲色地往火盆處瞥了一眼。
再拿余光刮過門口那兩名打手。
又將賬桌兩邊的短刀、木棍、麻繩看了個分明。
牛尚天貪婪地搓了搓手，硬生生擠到居中最大那張賭桌前。
這桌前人最擠。
銅錢碎銀堆得最高。
莊家手里搖著骰盅，扯著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吆喝。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
牛尚天把那幾個破銅板和一塊碎銀角子往案板上重重一拍。
“今夜爺要翻本，全押大！”
旁邊衣著光鮮的賭客嫌惡地挪了挪胳膊。
“哪處地縫里鑽出來的窮鬼？拿這點碎銅爛鐵也敢上大桌？”
牛尚天惡狠狠地瞪回去︰“你算老幾管得著爺？爺輸的是自家棺材本，贏的是你們的買命錢！”
周圍人頓時爆發一陣哄笑。
刀疤梁坐在賬桌後，抬起眼皮陰冷地掃了牛尚天一眼。
生面孔？
衣裳破爛。
可那雙捏錢的手，卻不像叫花子那般軟塌沒骨頭。
刀疤梁面無表情地朝旁邊的打手遞了個眼神。
打手立時會意，悄無聲息地貼站到牛尚天身後。
骰盅落桌。
開。
小。
牛尚天眼珠子一瞪，拍著桌子破口大罵。
第二局。
押大。
又小。
第三局。
牛尚天把髒袖口翻了個底朝天，連摳出來的最後一枚銅錢都推了出去。
“全押大！”
莊家開盅。
還是小。
桌邊掀起一陣更加肆無忌憚的哄笑。
“快滾吧，窮鬼！”
“回家吃你娘的奶去吧！”
“再賴著不走，連你那條破褲腰帶都得扒在這兒！”
牛尚天死死釘在原地，眼珠子眨了眨。
下一刻，他悍然伸出黑手，從旁邊一個胖賭客的錢堆里狠狠抓了一把銅錢，往桌上一砸。
“接著來，押大！”
胖賭客愣了半息，隨即勃然大怒，揪住他的爛衣領。
“你敢伸手黑老子的錢？”
牛尚天反手一把掀開他，怒目圓睜。
“號喪個甚麼！我表哥是這地界的主事哥哥，拿你這幾個破錢先記在賬上，等會兒雙倍砸還給你！”
賭桌周圍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有人實在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你表哥？”
“你表哥算哪顆蔥啊？”
牛尚天梗著粗脖子，聲震瓦礫︰“王霸！”
這兩個字一炸開，幾名打手的臉色瞬間變了。
倒不是懼怕。
是覺得荒唐到了極點。
胖賭客愣了片刻，破口大罵︰“王爺今日才遭了難出事，你這喪門星就敢頂著他的名頭來騙錢？”
牛尚天反撲上去，一把揪住胖賭客的衣襟。
“放你娘的狗屁！什麼騙錢？我表哥尸骨未寒，你們這幫畜生還敢在他地盤上縱情聚賭？我拿你幾個破銅板，那是賞你臉面！”
刀疤梁陰沉著臉，從賬桌後霍然起身。
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拖拽聲。
“哪來的失心瘋？”
牛尚天偏過頭，死盯著他。
刀疤梁信步走到賭桌邊，目光如刀般落在那身破棉襖上。
“你說你是王霸爺的表弟？”
牛尚天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嫡親的表弟！”
刀疤梁極冷地笑了一聲︰“老子跟了王霸爺這些年，怎麼從沒听過他有你這號酸臭親戚？”
牛尚天伸出指頭快懟到他鼻尖上罵︰“你算個什麼下賤胚子？我表哥家里連著幾門親長，難不成還得事事向你這狗玩意報備？”
刀疤梁眼神一暗，大手猛地一揮。
兩個如狼似虎的打手撲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牛尚天的肩膀。
“黑狗巷有黑狗巷的鐵律。黑拿賭客的錢，還敢冒充王霸爺的名頭，照規矩，斬斷兩根手指，扒光了扔進臭水溝里！”
牛尚天不躲不避，腳底猛地一踹。
整張實木賭桌“轟”地翻砸在地！
骰子、銅錢、酒碗稀里嘩啦滾作一團。
賭客們驚呼著連連後退。
牛尚天猛地張開雙臂，不管不顧地往地上一癱，扯起嗓子悲嚎起來。
“誰敢動我！王霸是我的親表哥！我今日才剛給他哭過靈，你們這幫豬狗不如的沒良心東西，我表哥尸骨未寒，你們就要在這里欺辱他的血親骨肉？”
刀疤梁被這瘋狗作派氣極反笑。
“王霸若真有你這麼個潑皮表弟，早親手把你裝進麻袋沉了護城河了！給我死死按住，先剁了他兩根指頭！”
牛尚天死命拍打著大腿，哭罵聲簡直要掀翻屋頂。
“天殺的畜生啊！吃著我表哥鍋里的飯，還要砸我表哥碗！我表哥還喘氣時，你們一個個跟孫子似的叫爺叫得親熱！
如今人剛沒了，你們就要活劈了他表弟的手啊！”
賭攤里罵聲四起，全亂了套。
“冒牌貨！”
“打斷他的狗腿扔出去！”
“這廝分明就是來訛詐的死皮無賴！”
刀疤梁再無耐心听他鬼嚎，反手抽出一柄鋒利的短刀，直接擲給手下。
“給老子剁碎了！”
兩個打手把牛尚天死命摁在地上。
一個壓著他的雙肩，一個強拽出他的右手。
森寒的刀刃已經貼在了指節上。
牛尚天前一息還在淒厲哀嚎。
後一息，頸部肌肉猛然發力，腦袋往前一撞。
“砰！”結結實實砸在左邊打手的鼻梁上。
只听“ ”的一聲脆響。
那打手慘嚎著捂著臉倒退，猩紅的鼻血順著指縫狂涌而出。
右邊打手大驚，手里的刀剛要剁下，牛尚天猛張開嘴，一口咬住了對方的手腕！
“啊——！”
淒厲的慘叫在瓦子里炸開。
牛尚天齒關死咬不放，左手往下一摸，撈起掉落的短刀。
“噗”的一聲悶響。
短刀直接洞穿了那打手的手掌心，連手帶刀釘在了翻倒的桌腿上！
“我的手！啊啊啊！”
牛尚天起腳將其一腳踹飛，順手撈起旁邊一壺烈酒猛灌了一口，轉身“噗”地全噴在火盆上。
轟的一聲，火苗裹著酒氣竄起半尺多高。
他單手拎起火盆就往外甩。
猩紅的炭火四散迸濺，劈頭蓋臉地潑向沖上來的幾名打手。
有人捂著燒焦的臉慘叫。
有人抱著起火的胳膊滿地打滾。
賭客們驚恐萬狀地死貼著牆根，叫罵聲、驚呼聲亂作一鍋粥。
刀疤梁暴喝出聲︰“給老子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