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头马静静立在原地，面上强撑着凛然气势，袖中手掌却早已攥紧。
他此刻也是在赌，赌在场众人还念着旧日规矩，会默认擂台定输赢的方式；
也赌牛尚天方才一番挨打与哭诉，已然牵动人心，不会有人公然站出来帮周六耳破局。
牛尚天趴在地上，故作虚弱喘息，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周六耳的神色变化，静待对方答复。
片刻过后，周六耳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沉声应下。
“好。”
癞头马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明日午时，城南废窑厂，三局两胜。”
周六耳目光扫过癞头马一众，又落在牛尚天身上，语气冷硬，“踏上擂台，生死全由天命，旁人不得插手寻仇。”
“若是有人输了反悔，或是事后暗中报复，我便将其全家亲眷一一寻出，按城中凶案旧例处置。”
说罢，他转头看向院内尚未站队的柴市众人。
“柴市账目如今归我掌管，孙拐子拖欠弟兄的月钱，今夜先发放一半。”
“愿意安稳谋生、守我规矩的，都站到这边来。”
瘦狗立刻取出随身钱袋，当众亮出彩银。
几名柴市汉子相互对视犹豫片刻，终究有人放下手中刀棍，走到瘦狗身后站队。
有了第一人，便有后续众人陆续靠拢。
转瞬之间，院内柴市旧部便散去大半。
余下心存怨念之人，也被同伴死死拉住，不敢再执意抗衡。
周六耳不再理会癞头马一行人，抬手示意开路。
雷横山提棍在前引路，瘦狗带着账本和归附的柴市人手紧随其后，一行人径直越过孙拐子的尸首，缓步走出旧义庄。
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最后一缕火把光亮消失在巷口，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散去。
癞头马缓缓坐回椅上，浑身气力像是被抽空一般，满脸疲惫。
几名手下连忙围拢上前，满脸焦灼。
“马哥，眼下该如何打算？”
“那雷横山实力太过强悍，明日擂台咱们无人能敌，上去也是白白送命。”
“不如趁着夜色，收拾细软悄悄出城，另寻去处安身。”
癞头马没有动怒斥责，只是低头看着地面未干的血迹，目光沉沉。
“走？能往哪里走？”
一名金刚咬牙提议：“去往兖州、郓城一带都可。凭马哥的威望手段，到了别处依旧能拉起一帮弟兄立足。”
癞头马抬眼看向他，语气低沉：“
我若是连夜逃走，周六耳明日连擂台都不必打，便可名正言顺接管整个城南。
往后咱们这群人，只会落得四处漂泊、无处扎根的下场。”
那人顿时哑口无言，再不敢多言。
癞头马抬手揉了揉眉宇间的疲惫，沉声吩咐：“罢了，要是不走，剩余钱财怕是也没了，收拾家中银钱细软，备好两辆马车待命。”
手下众人闻言，脸色皆是发白，这话已然透着退让认输的意味。
这时，牛尚天被人搀扶着缓缓起身，胸口依旧隐隐作痛。
他抬手示意旁人退开，慢慢走到癞头马身旁坐下。
“马大哥，真打算就这么走了？”
癞头马看向他，语气透着无奈：“不走，留在这等着明日擂台落败，任人处置？”
“倒也未必只有逃走一条路。”牛尚天低声道。
癞头马目光紧紧落在他脸上。
牛尚天咳了两声，吐出少许血沫，低声开口：“那雷横山确实棘手，硬碰硬的擂台比拼，咱们这边没人能抗衡。”
“这本就是实情。”癞头马冷声道。
牛尚天左右扫视一圈，凑近癞头马耳边压低声线。
“我表哥生前，曾给我留过一条隐秘门路。”
“专门对付雷横山这类身手强悍的硬茬。”
癞头马眼神一动：“什么路子？”
“明面上擂台打不过，便从暗中着手行事。”牛尚天伸手在颈间虚划一下，意有所指。
癞头马神色凝重：“你当真有可靠门路？”
“门路是有，只是价钱不低。”牛尚天一脸肉疼模样。
“要多少银两？”
“一百两。”
一百两纹银，对如今的黑狗巷赌摊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需要咬牙才能凑出。
癞头马没有立刻应允，目光审视着他：“你这门路，靠得住吗？”
牛尚天抬手拍了拍胸口，牵动伤势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认真说道：“马大哥，如今我跟你本就是一条绳上的人。雷横山若是无碍，明日上擂我也难逃重创。我若是存心坑你，何苦把自己也牵连进来？”
癞头马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开口：“真能除掉此人？”
“不敢说必定能除掉。”牛尚天如实摇头。
癞头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牛尚天连忙补充：“但我能保证，明日午时之前，让他没法站上擂台。”
癞头马沉默思索片刻，这话反倒比满口承诺斩杀更为实在。
江湖行事，从无百分百的把握，能牵制对手、使其无法登台，已是最好结果。
他手指轻轻敲击椅扶，目光深沉：“你这般尽心帮我，所求是什么？”
牛尚天微微一怔，随口答道：“自然是求自己能安稳活命。”
“仅仅只是活命？”
癞头马紧紧盯着他，不肯放过他半点神色变化。
牛尚天眼珠悄悄一转，嬉皮笑脸道：“顺带还想保住赌坊营生，往后能安稳喝酒玩乐。”
身旁几名手下闻言，忍不住低声笑了几声。
癞头马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语气平静开口：
“你顶着王霸表弟的名分，若是明日擂台咱们胜出，论起声望人情，众人未必不会推举你坐上大当家的位置。”
这话一出，周遭气息瞬间凝滞，几名金刚神色微动，目光都落在牛尚天身上，暗藏几分戒备。
牛尚天像是没察觉到其中锋芒，反倒来了兴致，眼睛发亮：“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癞头马点头。
“当了大当家，能随意出入瓦舍，日日有头牌作陪？”
“可以。”
“赌坊银钱能随意支取花销？”
“可以。”
“走在街上，人人都要拱手称爷？”
“理所应当。”
牛尚天搓了搓手掌，满脸向往：“那当大当家还要做些什么琐事？”
癞头马缓缓细数：“打理各处账目，打点巡铺官府人情，安抚手下弟兄生计，摆平各方仇家纷争。弟兄受伤遇难，要出面照料抚恤；地界生出乱子，要亲自出面调停。”
“每月还要备好孝敬银钱，应酬城中各方头面人物，半点疏忽不得。”
牛尚天脸上的兴致瞬间消散大半，连连摆手干笑两声。
“那还是算了。”
癞头马看向他：“怎么忽然又不愿了？”
“我这人懒散惯了，脑子也转不过弯弯绕绕的心思。”
牛尚天把破棉袄往身上裹了裹，往后靠在椅背上，“当大当家实在太过劳心费神，听着比被官府拘押还煎熬。”
“马大哥只管安心坐镇主事就好。我帮你看好赌坊、打理勾栏便可，逢着场合要哭丧撑场面，我也能顶上。”
“至于管账打点、周旋人情这些烦心事，可别落到我头上。”
几名金刚见状，神色稍稍放松下来，眼中戒备也淡了几分。
癞头马看着牛尚天直白随性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倒是看得通透。”
“我娘早就说过，我生来便是闲散命，担不起当头领的重任。”牛尚天嘿嘿笑道。
癞头马不再多言，转头对着手下吩咐：“取一百两银票过来。”
一名手下面露迟疑，低声想要劝阻。
癞头马眼神一厉，那人不敢再多说，转身取来银票，轻轻推到牛尚天面前。
“银子给你。”
癞头马语气带着警告，“若是此事办砸，打了水漂，我先追究你的责任。”
牛尚天麻利把银票揣入怀中，咧嘴笑道：
“马大哥尽管放心。明日雷横山若是还能稳稳站上擂台，我自行领罚，绝不推脱。”
癞头马冷哼一声：“休得口出狂言，早些办事去吧。”
牛尚天应声起身，脚步虚晃着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叮嘱一句。
“马大哥今夜切勿贸然出城。你若是走了，明日擂台周六耳赢得太过轻易，我这一百两银子才算真的白花了。”
说完，便消失在夜色巷弄之中。
……
云升客栈，雅致客房内。
武植端坐案前，手边一盏热茶氤氲着淡淡热气，神色沉静从容。
花子虚立在窗边，见暗卫闪身入内，连忙轻轻合上窗扇，隔绝外界声响。
暗卫躬身垂首，将旧义庄香堂从对峙、刺杀到定下生死擂台的全过程，一字不漏细细禀明。
禀报完毕，暗卫从怀中取出那张一百两银票，双手捧至身前。
“东家，牛头领已然顺利说动癞头马入局。只要牵制住雷横山，明日擂台尘埃落定，黑狗巷势力便会彻底靠拢咱们这边。”
武植目光扫过银票，淡淡开口：“这点赏银，你们分了便是。”
暗卫愣了愣，随即躬身行礼：“多谢东家赏赐！”
花子虚满脸好奇，转头看向武植：“大哥，那雷横山究竟是什么来头？看身手绝非寻常市井打手那般简单。”
暗卫适时回话：“我们暗中探查过，此人步法棍法都带着军伍痕迹，是边境退下来的士卒，早年因触犯军规逃离军营，辗转流落州城。”
武植端起茶盏，轻轻吹开茶汤浮沫，眸色微沉。
“边军逃卒。”
“正是。”
暗卫应声，“后来被有心人暗中收留，安置在周六耳麾下充当得力打手。”
武植浅啜一口热茶，茶盏轻轻落回桌面，抬眼看向暗卫。
“雷横山的落脚之处，可曾探查清楚？”
“已然摸清。”
暗卫抱拳回话，“周六耳将他安置在南瓦子后巷一处僻静小院，牛头领早已派人暗中盯守，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花子虚闻言连忙上前一步，面露急切：
“大哥，你难不成要亲自前去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