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耳指尖輕推賬冊，目光淡漠逼人。
“簽字畫押。”
牛尚天垂眸盯著那本賬冊，又側眼掃向周六耳身側肅立的雷橫山，心頭寒意翻涌。
整座舊義莊落針可聞，唯有香火輕煙緩緩飄蕩，襯得周遭氣氛愈發壓抑。
癩頭馬臉色鐵青，手掌按在腰間刀柄上，指節泛白，卻遲遲不敢拔刀發難。
三千兩紋銀，不是小數目。
別說牛尚天這個半路冒出來的王霸表弟，就算把癩頭馬手下黑狗巷所有賭攤連夜變賣掏空，也湊不齊這般數額。
牛尚天瞬間看透周六耳的心思。
這人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拿到三千兩銀子，真正的目的，是借著這筆憑空捏造的欠賬，撕碎牛尚天賴以立足的名分。
若是簽字認下欠賬，往後便永遠被周六耳攥住把柄，淪為隨意驅使的棋子。
若是執意不認，那昨夜在黑狗巷立起的表弟身份便不攻自破，先前鬧出的聲勢全成市井笑談。
癩頭馬此刻已然進退兩難。
昨夜是他當眾親口認下牛尚天的身份，若是今日眼睜睜看著周六耳隨意拿捏人，他在城南市井積攢的威望，便會跟著地上孫拐子的尸首，一同被踩進塵土里。
周六耳端起手邊茶盞，指尖輕輕拂過茶湯表面浮沫，語氣強勢。
“馬頭領，你也別置身事外，閑著看戲。”
癩頭馬抬眼，目光沉沉盯住他︰“你還想再有什麼算計？”
周六耳放下茶盞，抬手指向城外黑狗巷的方向。
“今夜子時之前，把黑狗巷所有賭攤賬本送到我手上。”
癩頭馬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腔劇烈起伏。
“除此之外，你名下所有閑散地界，盡數交割出來。”
這話一出，癩頭馬身後幾名心腹再也按捺不住，厲聲怒斥。
“周六耳，你做事未免太過霸道！”
“黑狗巷是弟兄們拿血汗拼下來的基業，憑什麼平白拱手送人？”
“真當我們一眾弟兄都是任你揉捏的軟柿子？”
雷橫山聞言，腳步往前重重踏出一步，熟銅棍斜斜橫在身前，棍身還凝著未干的血漬。
方才兩名柴市壯漢，便是折在這根棍下。
幾名叫嚷的漢子瞬間喉頭一噎，握著刀棍的手臂不自覺垂下，再不敢多言半句。
周六耳全然無視周遭動靜，視線依舊鎖在癩頭馬身上，語氣冰冷。
“還有一樁。”
“自斷一手，即刻離開州城，不得折返。”
一句話落下，院內瞬間掀起一陣嘩然，所有人神色皆變。
癩頭馬面皮不住抽搐，胸口氣息翻涌，已然動了真怒。
“周六耳，你非要把事情做至絕處？”
“王霸已逝，錢二爺臥床不起，城南地界不能長久紛亂。”
周六耳語氣不帶半分波瀾，“你向來只懂聚眾斗毆，憑蠻力爭地盤，留在州城只會徒增事端，早早離開才算安分。”
癩頭馬心底清楚眼下局勢。
牛尚天昨夜逞勇，打翻十數名潑皮，連他手下四大金剛都受了傷。
可方才雷橫山出手的架勢，完全是另一路子。
招招直奔要害，出手便見傷亡，絕非街頭混混的纏斗路數。
院門外，原本躁動的柴市人手已然安定下來。
瘦狗手持賬本，以錢糧許諾安撫人心，又搬出周六耳做新靠山，大半柴市漢子已然倒向對方陣營。
余下心存不甘之人，也被同伴拉住，沒人敢再貿然上前對峙。
雷橫山一人立在香案之前，便壓得整座義莊氣場凝滯，無人敢輕易挑釁。
癩頭馬後背隱隱發涼。
今日若是真在此處撕破臉面動手，自己這幫人，未必能活著走出舊義莊。
就在這時，牛尚天忽然俯身抄起香案旁一柄劈柴砍刀，身形驟然躥出。
破舊棉襖隨風翻飛，腳步踏過地面血漬，拖出一道暗沉影子。
砍刀映著天光劃出冷亮弧線，直劈雷橫山肩頸要害。
“想動馬大哥，先過你牛爺這一關！”
雷橫山眼皮都未抬，單手橫舉熟銅棍格擋。
鐺！
金鐵交鳴的震響刺耳鑽心，震得周遭眾人耳膜發麻。
牛尚天手中砍刀當即崩飛出去，旋轉著撞在香案木柱上，發出沉悶聲響。
一股巨力順著刀身傳回，震得牛尚天雙臂發麻。
雷橫山棍勢未停，手腕輕轉，棍尾順勢向前一送，結結實實撞在牛尚天胸口。
砰！
牛尚天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翻一旁木椅，在地上連滾兩圈，口中噴出一團暗紅血沫。
院內不少潑皮見狀，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癩頭馬臉色愈發難看。
牛尚天的身手他親眼見識過，四大金剛聯手都難壓制。
可在雷橫山面前，竟連一招都難以撐過。
牛尚天伏在地面，肩頭舊傷被震得再次滲出血跡。
他強撐著抬起頭，目光盯住雷橫山，心底已然判斷出對方來路。
這人絕非尋常市井打手，周身帶著久經廝殺的沉斂煞氣，步法棍法都帶著軍伍烙印，定然是從邊境戰場死人堆里熬出來的悍卒。
他張口吐出一口血沫，忽然扯開嗓子，對著周遭眾人高聲怒罵起來。
“周六耳！你這心思陰私的小人！”
“王霸兄長尸骨還未寒，你暗中收買瘦狗背刺孫拐子，又引來軍中悍卒欺壓同道，眼里半點市井情面都無！”
周六耳淡淡瞥他一眼︰“就憑你，也配與我談論這些？”
牛尚天順勢在地上翻滾一圈，捂著胸口故作淒慘哀嚎。
“昨夜刀疤梁對我下狠手，今日你又縱容手下高手重傷于我！我本是前來奔喪投親的落魄人，連一口熱湯都未曾安穩下肚，便接連遭人欺凌！”
“王霸表哥啊！你睜眼看一看！”
他抬手拍打地面，嗓音喊得沙啞滄桑，刻意牽動周遭人心。
“你離世之後，舊日兄弟被殘害，名下地盤被瓜分，就連你嫡親表弟，都要被人憑空安上三千兩欠賬！”
“這東平州城，早已沒了半點同道相守的情面規矩！”
在場眾人神色皆有些古怪。
都看得出牛尚天哭喊做作，可話語里的道理，卻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
周六耳依仗通判府名頭壓人，又縱容雷橫山在王霸靈堂前當眾傷人，已然把市井間默認的規矩踩在腳下。
今日在場之人，皆是靠著地界盤口謀生。
大家可以畏懼官府權勢，也可以忌憚頂尖高手，可若是連舊主靈前的名分規矩都能隨意踐踏，往後誰手里有強悍人手，便能隨意安罪名、奪地盤。
長此以往，人人都要活在惶恐不安之中。
癩頭馬听著牛尚天的哭喊，緊繃的牙關緩緩松開，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抬手攔住身後想要上前攙扶牛尚天的手下，緩步踏出兩步，站到香案正中。
“周六耳。”
周六耳抬眸看向他。
“今日是王霸香堂祭奠之日。”癩
頭馬聲音沉肅，傳遍整座院落，“孫拐子慘死香案之前，已然破了靈堂規矩。你又仗著外來高手，逼我交割賬本、自斷肢體離城，行事太過強勢。”
“今日我若低頭認下，往後城南再無同道立身之地，只剩你周六耳一人肆意掌控。”
周六耳神色依舊平靜︰“那你打算如何了結此事？”
癩頭馬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揚聲開口。
“依照綠林舊日規矩，設生死擂台定輸贏。”
院內眾人聞聲，紛紛抬眼側目，低聲議論起來。
“明日午時，城南廢棄窯廠。”
“雙方各出三人，三局兩勝定勝負。登台之人簽下生死文書，輸贏各憑本事。”
“若是我這邊落敗，黑狗巷所有地盤盡數雙手奉上，我帶著手下弟兄即刻離開州城，此生不再踏入半步。”
周六耳尚未開口，雷橫山已然上前半步，熟銅棍輕點地面，語氣帶著幾分倨傲。
“何須等到明日？就地了結，反倒省去諸多麻煩。”
“現在動手？”
癩頭馬冷笑一聲，“你不妨試試。舊義莊內外聚集上百號人手，刀棍齊動便是大規模械斗，半條街巷都遮掩不住動靜。”
“前日錢二爺才被人懸于城門示眾，陳知府本就四處追查凶案，正愁沒有由頭整頓城南勢力。
你今日若敢在靈堂掀起大規模廝殺，明日府衙官兵便會直接登門拿人。”
“到那時，通判府自身都要避嫌抽身，又怎會出面為你撐腰作證？”
周六耳握著茶盞的手指驟然一頓，被這話戳中了要害。
眼下州城風聲本就緊繃，錢二爺、王霸接連出事，官府目光牢牢鎖定城南。
若是此刻在舊義莊鬧出大規模血案，知府必然借機嚴查，通判府為避非議，絕不會再與周六耳牽扯瓜葛，只會刻意撇清關系。
雷橫山側身走到周六耳身旁，壓低聲音低語幾句，陳述其中利害。
周六耳指尖緩緩摩挲茶盞邊沿，沉默片刻，權衡其中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