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宅內院暖閣連書房。
主政一方的知府大人陳文昭此時依舊和衣未臥。
條案上橫七豎八散落著南城雙尸懸案的諸多卷宗，厚厚疊壓著整座城池各路巡檢衙門的當值花名冊。
滿頭大汗的護院滾入書齋稟報時，嫡長子陳長青正手捧溫茶侍立案邊。
那帶血字條被戰栗的雙手舉過頭頂。
陳文昭抖開布條快速過目，儒雅沉靜的面容驟然繃緊，眸底寒意翻涌。
軍制利器。
陳長青放下茶盞大步上前查看。
大人，這血書若非憑空構陷，這等潑天大禍便絕不可當成市井無賴斗毆草草結案。
陳文昭重重將那髒污白布拍在書案之上。
此乃通天重罪的軍武庫失竊外流案由。
......
門外，臨時被急招趕來的知府嫡系推官周德匆忙求見。
“卑職參拜老大人。”
陳文昭霍然起身，隨手拎過大紅知府官袍披在身上。
“周德，立刻召集大堂掌固，帶齊衙頭、仵作與司庫錄事參軍，隨我即刻前往城南瓦市死巷拘人勘驗。”
周德面色大驚。
“恩相竟要在三更風雪夜里，親赴凶案現場？”
陳文昭冷著臉斜瞥他一眼。
“此事牽扯朝廷軍械走私、貪腐重罪。今夜我若不親自坐鎮壓場，不消天亮，這些軍械贓物必會被人調包，拿尋常木棍濫竽充數、蒙混定罪。”
周德听出語氣里的凜冽殺機，連忙躬身低頭。
“下官深知其中利害。”
陳文昭沉聲下令︰“調我府中私兵護衛精銳二十人，只許用自家人手，嚴防各司捕快衙役摻和。
不走前堂正門，避免驚動外人，全員從偏廂小門悄然集結。沿途禁止鳴鑼開道、高聲呼喝，不得驚擾百姓安歇。”
說罷，他甩出那枚可調動地方駐防武裝的黃銅令牌，徑直落在周德掌心。
陳長青上前拱手，請求隨行護駕。
“收起這份心思，退下留守府邸。”
“我走之後，若有官吏登門遞帖打探消息，一律回絕不見。”
陳長青心領神會，鄭重拱手領命。
不過一炷香時辰，陳家南側偏門緩緩開啟。
周德披星戴月騎馬先行，領著三班熟手暗地出城。
陳文昭坐入一輛黑皮漆車隨行，一十六名披甲刀兵、四名強弩壯漢分列前後護衛。
隊伍行伍整肅，全程噤聲，听不到半點兵刃踫撞之響。
……
雲升客棧背街靜窗之內。
武植趁著夜色潛回房中，屋里只留一盞殘燈微光搖曳。
花子虛端坐桌旁，手里把玩著一只蓋碗。
見武植摘去面巾，身上半點血跡不見，他懸了整夜的心終于放下。
“大哥，那邊都辦妥當了？”
武植隨手丟下黑布面巾，抬腳踢掉長靴，徑直上榻斜臥。
“明日等著看通判老兒的好戲就行。”
花子虛心底滿是好奇，心里焦躁難耐。
可見武植已然合衣閉目歇息，只能把滿肚子疑問盡數壓下。
“大哥安心歇息，小弟在外替你守房。”
武植氣息漸緩，慢慢沉靜下來。
……
城南瓦肆暗街死巷盡頭。
隱在瓦礫殘牆後的暗衛斂住氣息，冷眼望著陳家一行人悄然逼近。
陳文昭下車之後，神色沉穩不見慌亂。
當即命推官封鎖巷道兩頭，隔絕內外往來，不許路人靠近窺探。
又命心腹文吏描摹現場痕跡，從門口泥印到院牆血跡，逐一登記造冊，半點不漏。
走完整套公門勘驗流程，陳文昭才大步走進小院中央。
七名高手被粗麻繩捆縛在地，癱作一團。
三具軍制弩弓整齊擺在黑油布上，在星光下泛著冷光。
陳文昭屈膝蹲下，點亮火折子，仔細端詳弩機構件上的鏨刻編號。
火苗明暗搖曳，映得他面色鐵青，目光沉冷懾人。
周推官舉著羊角風燈，湊近照亮各處角落。
“府尊，錯不了，確是朝廷軍器監出品的制式重器。”
陳文昭語氣透著刺骨寒意︰“原樣登記造冊，一字不差入檔。”
司庫吏員立刻蘸墨，拓印弩弓標號取證留存。
陳文昭又看向旁側兩柄制式短刃。
“一並歸檔封存。”
滿身塵污的老仵作上前，逐一查驗幾名活口的傷勢、骨節與內傷，低聲逐項稟報。
周推官舉燈繞院巡查一圈，望著滿地慘烈痕跡，不由得心頭一震。
“能有這般身手的暗夜高手，出手竟還留了余地，刻意留著活口性命。”
陳文昭心底暗自震動，臉上卻不露分毫。
他轉身接連下達數道指令，獨自立在院中，仰頭看向那支幾乎洞穿木板的殘箭。
良久，他壓下心緒，收斂所有神色。
“破曉之後，即刻調取州府軍器大庫近三年流水賬目、軍需損耗清冊，全部送到大堂，我要親自審閱簽核。”
“若有主簿、參軍、提轄、老卒刻意敷衍推諉，你只管傳話，就說是我知府官印親下的命令。”
“下官以項上人頭立誓，定遵憲台明令行事！”
……
城南一隅。
牛尚天任由手下扯下肩頭布條，敷上刺鼻金瘡藥。
剛纏上半截繃帶，門外傳來三短一長的敲門暗號。
牛尚天眼神一凜，抬手示意安靜。
屋內眾人立刻屏住呼吸，不露半點動靜。
暗衛甲順著門縫悄步入內，俯身湊近牛尚天低聲稟報。
牛尚天听完雙目驟睜，滿臉難以置信，隨即狂喜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這一下牽動舊傷，半邊臉疼得扭曲變形。
“直娘賊！太過痛快！”
“雷橫山那莽漢，真被廢了本事？”
暗衛甲神色鄭重，緩緩點頭。
“周六耳這老狐狸，這下必定難逃干系，非得被扒掉一層皮不可！”
暗衛甲低聲叮囑︰“東家吩咐，讓你連夜趕去癩頭馬藏身的酒坊，給他送個定心丸。”
牛尚天隨手抓起破舊棉襖披在肩頭，傷口繃帶尚未扎牢，被他胡亂打了個死結，徑直出門趕往酒坊。
酒坊深處，一盞孤燈搖曳昏沉。
癩頭馬死氣沉沉枯坐桌前，桌上擺著一疊帶血銀票，還有一柄寒光森冷的短刀。
幾名心腹死忠守在一旁，氣氛壓抑死寂。
牛尚天抬腳猛踹木門，連門帶軸轟然撞開。
“馬老哥！大喜消息！”
癩頭馬猛地抬頭，一雙黯淡眼眸死死盯住門口。
牛尚天大步跨入，按捺不住心頭振奮，高聲開口︰
“雷橫山已經廢了！”
“明日午時死囚擂台，周六耳麾下，再也找不出半個能撐場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