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横山被押进府衙大牢时，天还没亮。
周德亲自坐镇，公案上摆着三架军中制式的轻弩、两柄兵仗局铸造的短刃，还有那只腊封的毒药瓷瓶。
七名活口分押三处牢房。
雷横山双臂的骨头尽碎，双腿也伤得极重，整个人被生铁链锁在石柱上。
他满身血污，乱发披散。
周德端坐在公案后，翻开手边的卷宗。
姓名。
雷横山死咬牙关，闭口不答。
籍贯。
雷横山依旧不吐半个字。
周德抬了抬手，旁侧的书吏蘸足了墨，悬笔停住。
阴冷的牢房里，只剩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剥啪的轻响。
旁侧的牢子顿时来了火气，抬起一脚狠踹在雷横山折断的膝骨边。
推官老爷问你话，你这死狗还敢装聋作哑？
雷横山吃痛，身子剧烈一晃，铁链磨得哗啦作响。
他牙关咬得咯咯直响，硬是没漏出半句求饶。
周德未见怒容，只将卷宗合上，吩咐道：此人先拿重枷锁了，留口气，别让他死了。
牢子听得一愣：推官老爷，这就歇手不审了？
啃不动的硬骨头，本官有的是时日慢熬。
周德站起身，拂了拂官服的袖口，先去提审那些怕死的小鬼。
雷横山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哼，透着轻蔑的讥讽。
周德停住脚步，偏过头，目光钉在雷横山脸上。
你若真是边陲军镇里滚出来的老卒，就该明白一桩铁律。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
军械库的甲仗外流，按大宋律令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绝非市井游侠私斗。
你今日骨头硬，扛得住大刑，却未必扛得住九族受牵连。
你不开口，本官照样能从那群软骨头嘴里把铁证撬出来。
雷横山仍旧死死咬着唇，半声不吭。
周德收回目光，拂袖踏出牢门。
旁侧的阴暗刑房内，两名弩手被分开成大字型绑在刑架上。
其中一个左肩被利矢贯穿，半边葛布衫全泡在血水里；另一个手掌被自己射出的弩矢洞穿，伤口四周的血肉已肿胀发紫。
老仵作拎着破旧的药箱跨过门槛，也不急着配药，只摸出一根削尖的竹签，直接去挑弄那弩手翻卷的烂肉。
那弩手疼得浑身抽搐，扯着嗓门破口大骂：狗官，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少拿这零碎手艺折腾爷爷！
老仵作充耳不闻，只掀开血口查验了一番，转身朝周德拱了拱手。
回大人，这厮肩骨碎裂，好在铁簇没伤及心肺。若此刻拔箭敷上金疮药，这条命还能保全。
周德坐在交椅上，头也不抬地问：若是不救呢？
老仵作答得干脆利落：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浑身滚烫，创口化脓生疽，神仙也难救。
弩手的污言秽语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周德起身踱步到他跟前，单手抓起案桌上那架军弩，掂了掂分量。
说，这等要命的物件，从何处得来？
弩手朝地上啐了一口混着泥的血沫：路上捡的！
周德点点头，好似真信了这番鬼话。
捡得好手段。三架军器作坊督造的轻弩，两柄打着官印的短刃，再加一尊见血封喉的毒药，全让你们捡齐全了。
他将那重弩放回案桌上，转头朝老仵作抬了抬下巴。
既然这泼皮还有心思耍嘴皮子，那便不必浪费府衙的伤药了。
老仵作取出刀剪，放在炭火边烤了烤，又拿出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朝着弩手流脓的伤口逼近。
弩手彻底慌了神：老东西，你要作甚？
将你这身烂肉剜开，放放脓血。若是个命硬的，兴许能熬过今晚。
你方才不是说能活命吗？
老朽说能活，那是建立在敷药止血的份上。
老仵作将滚烫的刀剪又贴近了些，大人发话不救，老朽也只能顺道借你这副身子，练练剃肉的刀法。
弩手额头的冷汗如黄豆般滚落，拼命往后缩着身子，可那浸过水的牛筋绳将他勒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周德重新落座，摊开空白的供状，提起朱笔。
本官再问最后一遍，军弩究竟从何而来？
弩手仍在负隅顽抗：小的只是拿钱看家护院，别的一概不知！
拿谁的钱？谁派你看的院子？
雷横山。
雷横山又是奉了谁的命？
弩手嘴唇哆嗦着，没了下文。
老仵作见状，手起刀落，赤红的刀尖直接切在弩手的伤口上，微微一压。
弩手爆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爷爷饶命！我说！我全交代！
周德抬起笔杆，老仵作立刻将刀剪悬停。
弩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求饶带交代，断断续续地倒了出来。
是昨夜！就在昨夜，周六耳那厮派亲信送来的。
他传下话，说必定有硬茬子来摸院探底，命我们死守雷爷。
那官造的弩不许随意露眼，非得等来人踏进正院，才能下死手！
周德紧追不舍：来送弩的是何人？
是周六耳身边的瘦狗！
一共来了几人？
三个。
那瓶毒药作何解？
弩手拼命摇头：那毒药小的真没敢碰！只听瘦狗临走时叮嘱，若是明日擂台上那帮人不守规矩，就教我们把药汁淬在刀口上。
书吏在旁运将这番供词一字不落地录入纸卷。
周德又细细盘问了几处接头的暗号与细枝末节，确认无误后，才命牢子按着这泼皮的拇指，画了押印。
那弩手哆嗦着画完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哀求道：青天大老爷，给口药吧，小的还要留着这条贱命啊！
周德冷冷扫向老仵作。
给他留条活路。
老仵作这才不急不缓地从药箱底摸出药散，旁侧的牢子也将牛筋绳稍微松了小半截。
到了第二间刑房，被绑在柱子上的另一名弩手听够了隔壁的惨叫，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瘫软如泥。
周德跨过门槛。
你那同生共死的兄弟已全盘托出。你接下来说的，若与他供词有半字出入，本官便按欺瞒朝廷之罪，将你大卸八块。
这第二名弩手嗓子里直冒火星子，连连告饶：小的所言，必定跟他一模一样！
那便从头细细说来。
此人吓破了胆，交代得更为利索。
周六耳在幕后主使，瘦狗趁夜送弩，油布黑箱掩人耳目，毒药淬刀以备擂台。
一环扣一环，前后细节与第一份供词分毫不差。
剩下的几名底楼刀手，眼看拿重弩的头目都招了供，哪里还有硬扛的胆子，纷纷倒豆子般哭诉起来。
大老爷明察！小的真真是不知那物件是官府的军弩！小的只当是寻常防身的家伙，连那箱子边都没敢挨啊！
另一个急切地抢话开脱：都是瘦狗交代的！他说只要今晚把来探底的人钉死在院里，明日窑厂擂台周六耳必定稳操胜券。
事成之后，南瓦子的盘口进项，人人都能分大笔赏钱！
周德冷面如铁，示意书吏将这些狂言一并记录在册。
几份按下血手印的供状在案头摊开。人名、更次、地界、连同作案的军械，汇聚成一道挣不脱的铁锁。
周德折返雷横山的牢房，命牢子捏着供状，贴着雷横山的耳朵逐字逐句念了个真切。
雷横山，你手下全招了。你现今还要咬牙硬撑，究竟是想替谁尽忠？
雷横山勉力抬起低垂的头颅，那双充血的眼瞳里有惊骇的情绪剧烈翻滚，可他咽了口血水，终究没透半个字。
取上好的金疮药，替他医治。
牢子听得吃惊：推官大人，这厮还未吐口画押啊。
他不画押，这桩案子照样能办成铁案。
周德将几份供词收入袖中，这等硬骨头留着一口气，到了堂上，可比一具死尸有用得多。
雷横山喉间发出低劣浑浊的冷笑，直如钝锯切木般刺耳。
周德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对牢子下令：单独锁进死牢。吃喝照给，重伤照治。没有本官的手令，哪怕是通判衙门的人，也绝不许靠近他半步。
牢子恭敬抱拳：小人领命！
五更天的晨鼓在州城敲响，周德带着贴封的绝密供状，快马赶入府衙内堂。
知府陈文昭彻夜未眠，依旧端坐在公堂之内静候佳音。
宽大的条案上烛火燃了小半宿，手边堆叠着连夜从甲仗库调取出来的旧日清册。
陈长青侍立在侧，专注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案牍，丝毫不敢发出声响。
周德大步入内，长揖到地。
禀府尊，拿获的七名活口，已撬开六人之口。贼首雷横山虽抵死不认，但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矛头皆直指周六耳那厮。
陈文昭伸手接过那一沓带血的供状，借着烛火一页页仔细审阅。
当目光扫过几处要害时，陈文昭的手掌重重拍压在桌案上，良久未动分毫。
陈长青低声打破沉默：父亲，前夜将人倒吊城门示众，今夜又在废院留这等要命的铁证，这两桩泼天大案……
陈文昭一抬手，止住了儿子的话头。
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周德垂首静立，不敢妄插一言。
陈文昭从太师椅上霍然起身，在公案前来回踱了两步。
前夜钱二与王霸被赤身挂在城楼，这是在当众打通判府的脸皮。今夜雷横山连同军器处的轻弩被一并扔到本府眼皮底下，周六耳这只通判府的黑手，终是被这把快刀给逼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顿住脚步，目光看向周德。
此人连下狠手，他这是把本府当成了铡刀，借我的手，去剁通判府伸出来的那些狗爪子。
周德压低嗓音请示：府尊，那这递刀之人的底细，是否要调派暗手去彻查清楚？
陈文昭陷入长久的静默。
断案得论实证。眼下所有的口供铁证全指着周六耳，指着那烂透了的军械大库，更是直指通判府藏垢纳污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至于那暗中送信的手段，他既未将把柄卖给通判，未私藏官造军武。他只是干干净净地把人头和罪证，全套送到了我知府衙门的门槛上。
陈文昭稍作停顿。
其动机到底如何，本府心里有数。此事你们且把嘴封严实了烂在肚里。对外就说这批禁物，全赖府衙的差役去现场例行搜检所得！
陈长青心领神会，长揖拱手：孩儿谨记在心。
周德也将头埋得更低：下官绝不敢多言半字。
陈文昭在空白火签上盖下朱印。
周德上前听令。
卑职在。
陈文昭将朱印手令递入周德手中。
午时前夕，点齐厢军精锐直扑城南废窑厂。就以市井泼皮聚众持械斗殴、祸乱大宋州城为名，将那周六耳、癞头马等挑头生事的祸首，统统锁拿归案！
周德双手接过令箭，沉声问：倘若这帮悍匪胆敢抗拒官府呢？
弓弩手上弦压住阵脚，敲响杀威锣喊话。寻常附庸的小喽啰，肯弃械抱头的概不追究。
陈文昭面容冷肃，只照着画影图形上的贼首，死活不论，务必拿下！
至于军器大库那边的烂账？
本府亲自去揭这个盖子。
周德挺直脊梁拱手：卑职立刻点兵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