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窑厂外，巳时的阳光刚过树梢积雪。
癞头马领着上百号市井闲汉浩浩荡荡赶至，那架势比昨日强了不少。
他身后几名金刚手持长棍，腰间都别着短刀。
原本他盘算着今早带人出城跑路，可打听到那杀胚雷横山彻底成了废人，这点逃命的心思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牛尚天这头肩胛上裹着崭新的白麻布，嘴角斜叼着一根枯草杆子，吊儿郎当地晃荡在癞头马身侧。
癞头马压低声音再三确认：兄弟，那雷横山真被废了？
牛尚天得意地拍着胸膛。
马大哥，你把心放肚子里。那姓雷的狗东西别说登台搏命，今日他能不能自个儿撒泡尿都难说得紧。
癞头马愁容未展：周六耳那老狐狸鬼点子多得很。雷横山折了，他保不齐还藏着要命的暗桩。
牛尚天一口吐掉草杆，指着前方空荡窑口大笑起来。
他若是还有底牌，早就亮出来吓唬人了。马大哥你瞧瞧这日头，早该摆场子的时辰，对面才晃悠着几个杂鱼？
昨夜他那拽得不可一世的嘴脸去哪了？今日怕是连脚底板都挂着千斤秤砣，迈不开步子咯。
旁边金刚忍不住笑道：牛兄弟这条舌头，当真是能把死人损出气来。
牛尚天一拍大腿，匪气十足。
混江湖，刀口得锋利，嘴皮子更得利索。光知道低头挨人闷棍，那叫生来的蠢才。
癞头马听他这般混不吝的吹嘘，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些地。
两帮人马隔空对峙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周六耳那边的阵仗才慢腾腾从南边豁口挤进来。
队伍肉眼可见地散了胆气，少了近半人马。
周六耳阴沉着脸走在人群正中，身侧紧跟着瘦狗和几个死忠的心腹。
果不其然，最扎手的雷横山不见踪影，连平日里跟在后头摇旗呐喊的帮闲闲汉，也溜了三成。
癞头马见对方这等丧家之犬的做派，底气瞬间壮如公牛。
他扯开嗓子叫阵：周六耳，磨蹭到此时才露头，莫不是替你那好兄弟雷横山寻摸上好棺木去了？
牛尚天更是个不怕事大的，脚底抹油般直接跃上搭成的擂台，双足重重一跺，踏得木台轰隆作响。
那个拿大棍的雷横山呢？昨个儿在香堂不是威风八面吗？怎么今日做了缩头王八，躲回娘胎里孵蛋去了？
周六耳立在台下，原本惨白的脸皮此刻绷得如同死皮。
牛尚天，今日的规矩是设擂定归属，不是让你这混子站在上边唱大戏的。
牛尚天双手叉腰，仰天狂笑。
爷爷我在唱大戏？行啊，那你把雷横山放出来，我这回定要拿棍子教他认祖归宗。
人呢？莫不是被你周六爷藏裤裆底下了？
此言一出，癞头马阵营里轰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嘲弄。
周六耳身边的瘦狗被气得目眦欲裂，压低声音道：
六爷，让黑山顶上。
周六耳没有作声，阴沉的目光瞥向身侧一名铁塔般的黑脸汉子。
那黑脸大汉抱拳领命，步履沉重地踏上木台。
牛尚天围着这黑大个绕了一整圈，眼神轻佻到了极点。
你算哪根葱？雷横山的表弟？还是周老六刚从街头捡回来的野狗？
黑脸大汉怒喝出声：泼皮休得废话，速速签下生死状！
牛尚天伸出小指挖了挖耳朵，满脸不屑。
你慌个甚么丧？你主子六爷还没发话，倘若你输了，到底让出多少间堂口的地盘。
莫到时候你人直挺挺躺在地上，他翻脸不认人，反咬一口说你只是路过的看客。
周六耳铁青着脸刚想反击，窑厂四面陡然炸开震天响的步伐声。
癞头马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
周六耳也猛然扭头循声望去。
北边、东侧、西面，三大豁口同时涌出大宋厢兵。
盾牌顶在最前列，数不清的长枪如林般压迫而来，两侧废弃的高坡与土墙上，齐刷刷站满了张弓搭箭的劲弩手。
周德一身官袍猎猎作响，傲立在北口的黄土台子上。
府衙办差，捉拿重犯！
这一声断喝贯穿真气，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大军在此，只锁拿海捕文书上的聚众匪首！余下受人蒙骗的闲杂帮众，立刻扔了兵器抱头蹲下，本官绝不牵连无辜！
木台下那上百号亡命泼皮顷刻间乱作一团，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有个愣头青抽刀想要夺路狂奔，刚迈出两步，土墙上的重弩便锁死了他的天灵盖。
周德身畔的带刀差役扯着破锣嗓子怒吼：谁敢再踏出半步，当场格杀，定他个谋逆拒捕之罪！
终于，各式兵刃哐啷坠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官军爷爷饶命啊，小的只是来讨口饭吃的！
我连刀都没拔出来，我是冤枉的啊！
别放箭，大人们千万别放箭，我这就蹲，这就蹲！
立在擂台中央的牛尚天反应最为神速。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腰间的短刀掷入土里，双手死死抱住后脑勺，顺着木台的边缘一个驴打滚便滚落下来，极其熟练地扎进了那一群抱头蹲地的闲汉堆里。
身侧一个泼皮战战兢兢地问：牛表哥，咱们不扯呼跑路？
牛尚天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跑个直娘贼！你没听见推官大老爷的明示，只拿挑头的祸首。你算老几的祸首？
那闲汉茫然地摇了摇头。
既然不算，那就安分守己地抱稳脑袋，少给官军老爷们添堵找不痛快。
西口那头，癞头马带着几个贴身肉票妄图作最后的困兽之斗。
怎奈盾牌长枪阵如铜墙铁壁般平推过来，锋利的枪尖直接抵住了他们的喉结，逼得这群莽汉只得一步步倒退回原点。
癞头马目眦欲裂，嘶吼连连：周推官！我等只是江湖规矩比武立约，何时触犯了王法？
周德冷笑一声，抖开手中一幅画影图形。
癞头马，你这匪首盘踞黑狗巷，设局聚赌，强取豪夺商贾，今日更胆敢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械斗。还敢狡辩？给我拿下！
如狼似虎的差役一拥而上，生冷铁索哗啦一下绞住了癞头马的双腕。
癞头马死命挣扎了一番，立刻被三杆长枪重重压住脊梁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只能咬碎满口钢牙认栽。
另一边，周六耳见大势已去，腰背一弯，妄图借着蹲地的帮众做掩护混出去。
瘦狗急促催促：六爷，往东面乱民堆里挤！
周六耳压低嗓音，咬牙怒喝：松开你的狗爪子。
可他刚将身子缩下一半，一名目光如炬的捕头已举着画像直扑跟前。
贼首周六耳在此处！
周六耳大惊失色，本能地抬起大袖遮掩面容，身畔两名死忠刚欲上前阻挡，直接被官兵的重盾连人带刀撞飞出丈远。
周德亲自踱步走下高台，将画像直接杵在周六耳跟前，细细打量了一番。
周六耳，随本官回府衙过堂吧。
事已至此，周六耳反而拿出了几分城府，强撑着镇定。
周推官，草民历来是本分良善之人，今日不过是承蒙道上兄弟抬爱，前来此地居中调停市井纷争罢了。
推官大人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拿人，怕是坏了朝廷办案的规矩吧？
周德慢条斯理地将画像卷入袖中，看他的眼神宛如看一具尸骨。
合不合朝廷的规矩，等你踏入府衙大牢的刑房，刑具加身之时，自有分晓。
一旁的瘦狗眼见大树倾覆，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朝破旧窑洞后狂奔。
高墙上的三名神臂弓手同时扣下机括。
嗖！嗖！嗖！
瘦狗膝盖彻底软了，双膝砸在碎石地上，痛哭流涕。
各位兵爷切莫放箭！小人认罪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