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气派森严的通判府后堂。
首席师爷胡师爷跌跌撞撞冲进屋内，甚至连体面的青色长袍下摆踩乱了都毫无知觉。
通判刘坤端坐在黄花梨书案后。
出什么要命的漏子了，竟将你慌成这副不堪的鬼样子？
胡师爷胡乱拿袖口抹去额头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刘大人，外头，外头连下了两道催命的阎王帖。
刘坤重重将白瓷茶盏磕在桌面上。
速速报来。
周六耳那厮，就在刚刚被推官周德领着大批官军，在城南废窑厂的擂台上生擒活捉了。
刘坤本就冷峻的眉头压低。
区区一个周六耳落网，左不过是市井无赖斗殴争抢盘口的下九流案子，这把火未必就能烧断本官的脚跟。
胡师爷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还有第二桩大祸。埋在府衙的内线刚刚传出密报，陈知府此刻正亲自坐镇大堂，按着军库司库的脑袋，连夜清查近三年所有的兵甲账目。
刘坤听闻此言，整个人犹如被烙铁烫了臀部，豁然起身。
巨大的动作撞得身后那张沉重的太师椅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你方才说什么？
胡师爷佝偻着腰身，豆大的汗珠沿着下巴一滴滴砸在砖面上。
查军械底册啊大人。三年内的报损，去向不明的调拨清册，全给陈文昭扣住了。
据说昨夜周德突袭南瓦子，从里头不但押回了七具血肉模糊的活口，更当场抄出了官制轻弩。
刘坤在堂内急躁地来回暴走，步履沉重。
恰在此时，内室的钱夫人冲了出来，尖细刺耳的哭嚎声响彻后堂。
定是那金武酒楼的杂种干的好事！我可怜的亲弟弟被人折磨成那副生不如死的惨状，你们身为朝廷命官不去调兵拿贼，反倒窝在家里查这等劳什子的破账！
刘坤怒火中烧，霍然转身。
无知妇孺懂个屁，滚回内宅去！
钱夫人被这声怒喝震得呆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为尖利的撒泼哭闹：
刘坤你个没心肝的狗东西！我弟弟双手双脚被人生生冻断，舌头也被毁了成了个残废。
你到了此刻还有胆子冲老娘撒野？
刘坤满口的钢牙咬得咯咯作响，压着濒临失控的火气，一字一顿地警告她。
你那没出息的弟弟若是仅仅被人打残手脚，本官自然能想辙办个恶势力寻仇的罪名。可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现如今牵扯出来的是大案。你若再敢这般没名没分地胡闹叫唤，整个通判府的老小都要跟着你弟弟一并下黄泉去陪葬！
二字犹如一记千钧重锤，直接砸碎了钱夫人的泼辣胆气。
她惊恐万状地张着嘴，却再也挤不出半个音节。
胡师爷见状，连忙从旁低声劝解：夫人啊，眼下这节骨眼，万万不是计较钱二爷私人恩怨的当口。
周六耳这些年暗中操办的腌臜事太多了，哪一桩进项不是通过钱二的手转入府内。
他偷偷瞥了主座上的刘坤一眼。
更要命的是，早年间有几起闹出人命的逼债官司的阴暗勾当，可都是由通判府出面给强压下来的，而知晓其中关节的，便是这周六耳。
倘若真让他在大牢刑具下熬不住吐了实情……
刘坤突然停住了暴走的脚步。
诺大的厅堂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静谧，压抑得连落下一根绣花针都能听见声响。
多年来，恶霸王霸在明面上逞凶斗狠，精明的周六耳则在暗道里搜集情报、收刮黑银、替主子抹平把柄痕迹。
内院的钱二爷坐收渔利，胡师爷在外穿针引线。
他刘坤正是靠着这套吸血的黑网，才得以在这大宋官场上力压同僚。
在旁人眼里，他们不过是几个地痞草寇罢了。
可一旦让那陈文昭真正捏紧了手中这条带血的线头，往昔所有的污浊账簿，便会化作一条绞首的死扣，一点点勒断整个通判府的咽喉气管。
刘坤缓缓转过身来，目光阴森如嗜血野兽，锁定胡师爷。
周六耳那厮的嘴，绝不能再张开说话了。
胡师爷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肩膀不受控制地猛烈颤栗。
大老爷明鉴，如今府衙死牢被看管得水泄不通，那周德老贼更是如铁板一块亲自镇守。
眼下这风口浪尖去动杀手，难于登天啊。
刘坤双眸微眯，阴恻恻地沉默了半晌，冷不丁开口抛出一句极冷的话。
你早前与周六耳暗通款曲，可曾留下过什么把柄、书信之类的实证流落在外？
胡师爷如捣蒜般连连摇头分辩：回大老爷，绝对不曾留下片纸只字！小的行事历来如履薄冰，与那贼厮皆是暗号口传，即便是运送白花花的银两，也是特意找了隐秘的替身转的手。
替你转手的心腹是何许人也？
胡师爷明显迟疑了一下。
刘坤一步步逼近，强大的官威铺天盖地压向这名老叟。
本官命你从实招来。
胡师爷被这杀意逼得双膝一软，脑袋深埋胸口：小人手底下养了两个心腹，往日里专替府衙私下里传信走动。
其中一个昨夜听闻风声不对，早已在城内隐匿了踪迹，另一个，眼下还在城外的陪嫁庄子上躲清闲。
刘坤居高临下地盯了他许久，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条随时准备烹杀的老狗。
忽然，他紧绷的面庞一松，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胡师爷单薄的肩膀。
你跟随本官风风雨雨几十载，替本官分忧办事，历来算是个稳妥老道的。
胡师爷那对老寒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只能强撑着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讪笑：
小人这辈子能有今日的衣食无忧，全仗刘大老爷的提携再造之恩。
刘坤转身走回书案旁，取出一只钱袋，连同一封盖着通判大印的通行路引，拍在胡师爷面前的桌面上。
带上这些保命的东西。你即刻轻车简从，出城躲避这场灾厄。
这一去，这辈子就别再踏入东平州府半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