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師爺盯著桌上的錢袋和路引，喉嚨里發干，半晌才擠出話來。
“老爺這是要小人走？”
劉坤端起茶盞。
“你若留下，陳文昭定會從你這身老骨頭上敲出骨髓。”
胡師爺雙膝打顫，死死咬著牙問︰“小人若走，周六耳那廝怎辦？”
劉坤用杯蓋撥了撥茶沫。
“他若識相，就閉嘴受罪。”
“他若不識相，這府衙大牢，也是會死人的。”
胡師爺頭皮一陣發緊。
“老爺，周德今日已把死牢看得水潑不進，尋常人根本遞不進去話。”
劉坤目光掃來，面龐陰沉透骨。
“所以才要你走。”
胡師爺後背一涼。
明面上是逃命。
骨子里卻是滅口。
劉坤不給他再開口的機會，將錢袋推近幾寸。
“偏門外有車。”
“車夫是得力的人，出城往北，過了小驛自會換馬。”
“路引上是去濟州省親的由頭，關卡不會為難你。”
胡師爺彎腰去拿錢袋，指尖剛踫到粗布，手又停住。
他抬起頭。
“老爺，小人跟了您三十年。”
劉坤面無表情︰“正因三十年，才有這條活路。”
胡師爺滿臉慘笑。
“老爺仁厚。”
劉坤沉下臉。
“別在本官跟前演這套。”
“咱們做過什麼事，各自肚明。”
“拿了東西就走，別讓本官後悔。”
胡師爺慌忙將東西揣入懷中，弓著身退後。
“老爺保重。”
劉坤背過身去。
“出了東平府，莫回頭。”
胡師爺剛至門檻，耳畔又飄來一句。
“你那兩個心腹，本官會替你料理。”
胡師爺腿一軟，險些栽倒。
他不敢回身，只低低應道︰“小人明白。”
出了後堂，胡師爺沒有往偏門去。
他沿著抄手游廊走了十余步，見有小廝候著，便扶住廊柱喘粗氣。
小廝迎上︰“胡先生身子不適？”
胡師爺擺擺手。
“老毛病犯了，去後廚要碗熱湯。”
小廝退下。
胡師爺覷見空當，順著牆根拐入暗巷，自一扇泔水小門鑽了出去。
離開通判府，他未敢停留。
他不敢坐車。
更不敢出城。
懷里的錢袋是斷頭酒，那路引便是送葬幡。
給劉坤賣了三十年命，他太懂這等絕戶手段。
銀錢給得越多，刀子扎得越深。
安排得越是妥當，死得便越是無聲無息。
他將名牌藏于袖間，扎進早市人潮，低頭疾走。
挑柴的老漢擋住去路，他也不敢罵，只側身讓開。
一名買糖塊的幼童撞在腿上，險些將錢袋抖落。
胡師爺驚出一身冷汗。
孩童仰臉道︰“老丈，你踩著我竹簽了。”
胡師爺掏出兩文銅錢塞進童子手里。
“拿去，莫喊。”
孩童歡歡喜喜跑開。
胡師爺靠著街邊茶鋪坐下，手里捧著一碗粗茶，卻一口也喝不下。
茶鋪掌櫃瞥他一眼。
“客官趕路？”
胡師爺啞聲道︰“等人。”
掌櫃也不多問。
胡師爺抬眼看向街口。
兩個眼熟的府內幫閑從街對角走過，一人奔城門，一人去往馬市。
胡師爺額角直跳。
果然。
劉坤這狗官連親爹都敢賣，豈會留活口。
胡師爺放下茶碗，將錢壓在桌上，轉入隔壁鋪後巷。
他連繞幾條小巷，專揀喧鬧的街市走。
確認無人盯梢後，他伏在泥牆下，咬碎了後槽牙。
“好你個劉坤，你不給老夫活路，那咱們就同歸于盡。”
盞茶功夫後，胡師爺來到州府後角門。
差役見他狼狽，舉起水火棍喝問︰“何人鬼祟，敢在衙門後探頭探腦！”
胡師爺從袖口掏出銅牌，高高舉起。
“通判府參事胡文用，有通天的案子要報與陳大老爺。”
差役聞言，神色一變。
“通判府的人？”
胡師爺扯著嗓子︰“稍有耽擱，這東平府便要變天。”
差役不敢輕慢，扭頭便往里通報。
不多時，一差撥領人出來。
“胡先生，你來此作甚？”
胡師爺識得他，這是周推官跟前的得力人。
他壓著嗓子道︰“我要投案。”
差撥四下打量。
“投什麼案？”
胡師爺咬牙道︰“通判府暗賬。”
差撥一驚，立刻喝令。
“開門。”
胡師爺跨過門檻時，雙膝直軟。
兩名衙役一左一右扶住他。
他卻甩開手，死命硬撐。
“帶我見陳大人。”
“除了陳大人和周推官，我誰也不信。”
差撥沒吭聲，引人直入側廳。
......
須臾，周德大步入內。
周德一進門，便見胡師爺跪在地上，懷里錢袋和通行路引擺在面前。
周德冷眼看著。
“胡文用，你可想清楚了。”
“進了這扇門，回頭路可就斷干淨了。”
胡師爺抬起頭，眼窩里全是血絲。
“周大人，我若出城，怕是要被剁成肉泥喂野狗了。”
周德掀袍落座，命人取文房四寶。
“說吧。”
胡師爺卻搖頭。
“我要先見陳大人。”
周德看著他。
“你一個戴罪之身，沒資格講條件。”
胡師爺狠下心，從貼身中衣里摳出一卷油紙。
展開油紙，是一張泛黃的短箋。
“這是錢二早年替劉坤攬事時，劉坤親筆蓋印的保書。”
“這等要命的物件，我早防著他。”
“憑此物，周大人可否引見陳大老爺？”
周德接在手中定楮一看，面孔一沉。
“你敢盜留主家的命門？”
胡師爺苦著臉。
“伴著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手里沒把刀子防身，早成了他腹中食。”
周德起身。
“帶走。”
胡師爺叫道︰“大人稍歇。”
周德停住腳步。
胡師爺盯著他。
“劉坤今晨遣我出城避禍。”
“他備在偏門的車，車里定藏著要我命的殺手。”
周德果斷揮手。
“去扣車拿人。”
“切記留活口。”
捕快抱拳去了。
周德親自帶胡師爺入內。
書房內，知府陳文昭正批閱軍器庫卷宗，陳長青侍立在側。
周德入內行大禮。
“恩相，通判府胡文用帶到。”
陳文昭放下狼毫，目光銳利。
“在通判府待了三十載的舊人，怎落得這般田地？”
胡師爺重重磕頭。
“大人，草民要活命。”
陳文昭放下卷宗。
“只求活命？”
胡師爺趴在冰冷磚石上。
“求保全一家老小性命。”
陳文昭不怒自威。
“那得看你能交代多少。”
胡師爺仰起臉︰“城南黑市私收攤錢的實賬，錢二私放印子錢的底案，還有那些個收受賄賂的地方差役名錄，全在我腦子里。”
陳長青听得握緊了手里的紙卷。
周德逼近一步︰“軍器庫的案子呢？”
胡師爺咽了口唾沫。
“軍械事關謀逆重罪，劉坤防得死，草民連踫的資格都沒有。”
陳文昭看著他。
“挑你知道的說。”
胡師爺背脊發涼。
“每年軍庫報損的兵器，有一成是完好的。”
“他們做了手腳，將其運往私穴。”
“劉坤極慎重，絕不出面，全交由軍頭看護。”
周德質問︰“雷橫山就是其一？”
胡師爺連連點頭︰“正是。”
“那賊廝兩年前進城躲避。”
“錢二掏腰包，周六耳使喚，劉坤只穩坐太師椅收好處。”
陳文昭眉宇生寒。
“劉坤的把柄在何處？”
胡師爺這回沒有猶豫。
“他狡詐如狐，從未在實賬上落筆。”
“但每月錢二交賬時。”
“這過手的銀錢數目，需得有人清點歸檔。”
陳長青出言斥責。
“既無字據，紅口白牙豈能攀扯朝廷命官？”
胡師爺壓低聲音︰“公子有所不知。錢二曾因一樁命案折進去，劉坤為了保他出獄，私下動用了州府通判的大印，給獄頭批了一份條子。”
“那獄頭怕被滅口，將條子壓了。後來我奉命去清理那獄頭時，悄悄把條子藏進了自己腰縫里。”
周德向陳文昭拱手。
“府尊，這是死證。”
陳文昭看向胡師爺。
“那物證如今何在？”
胡師爺答︰“被草民埋在家里院門口的樹下，還用蠟丸封著。”
陳文昭站起身。
“周德。”
“卑職在。”
“好生安置胡文用。”
“清出一間干淨屋子，筆墨伺候。”
“教他把這一筆筆爛賬，謄寫得清清楚楚。”
周德應諾。
胡師爺卻伏地不起。
“大人，草民還有一求。”
陳文昭道︰“說。”
胡師爺聲音發啞。
“草民城外的兩名家丁，定遭了劉坤毒手。”
“只有城南一個替草民辦事的遠房佷子還在。”
“求大人遣人護一護他。”
陳文昭看向周德。
周德接口道︰“這就安排。”
胡師爺磕了個頭。
“草民這便交代！”
堂內清靜後，陳長青道︰“父親，此人倒戈相向，供詞可實？”
陳文昭將短箋端詳片刻，隨手撂下。
“臨陣倒戈之輩，話听七分。”
“不過有了這些線頭，通判府的皮便能扒下一層。”
陳長青道︰“那通判府那邊？”
陳文昭看向案上軍器庫清冊。
“軍械案為主，貪腐案為輔。”
“他若安分，我還能上奏朝廷定奪。”
“他若狗急跳牆，那就是自絕後路。”
談話間，一差役急急進屋。
“稟府尊，周推官派去的人回報。”
“那輛馬車確有問題。”
“從那車把式靴子里，搜出了淬了毒的剔骨刀。”
陳文昭提起朱砂筆，在卷宗上狠狠一劃。
“把那賊人押入死牢。”
“傳話給周德，胡文用落筆之前，我要這府衙內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