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坐在暖炉旁，手里翻着一卷前人诗集，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丫鬟端着药盏进来，轻声劝道：小姐，医婆说了，这药还得趁热喝。
芸娘回过神，接过药盏尝了一口，眉尖便蹙了起来。
好苦。
丫鬟翠竹笑道：良药才苦。
芸娘把药盏放下。
你这话说得跟医婆一个腔调。
翠竹凑近看了看她右臂。
小姐今日抬手可还疼？
芸娘试着动了动手腕。
好多了，只是使不上劲。
翠竹道：那便好。
夫人还担心小姐伤筋动骨呢。
芸娘拿起诗集，翻了两页，又放下。
翠竹看她这模样，忍了又忍，还是问道：小姐是不是在想那位武大人？
芸娘耳根立时红了。
胡说什么。
翠竹眨眨眼。
奴婢可没说错。
小姐这两日翻诗集，眼睛却总落不到书上。
昨儿还......
芸娘伸手去弹她额头。
翠竹躲了一下，笑着讨饶。
小姐饶了奴婢吧。
芸娘把诗集合上，语气轻了些。
人家救了我和兄长的命，我记着恩情，难道也不成？
翠竹道：成，当然成。
可小姐记恩情，为何总记着武大人说自己从前的事？
芸娘没答。
她确实记得很清楚。
那日外花厅里，武植说起卖炊饼，说起从前个头矮，相貌丑，被人当街取笑。
他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借苦难博人怜惜。
他说那段旧事时，像在讲一件已经落灰的旧衣裳。
芸娘还记得他隔着屏风行礼的样子。
规矩，坦荡，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多看一眼。
这才最叫人难忘。
翠竹见她不说话，又小声道：小姐，可武大人已经娶妻了。
芸娘手里的诗集啪地合上。
翠竹吓了一跳。
芸娘低头看着书脊，过了片刻才道：我知道。
翠竹不敢再多话。
芸娘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人家有妻室的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翻来覆去地惦记人家，算什么体统？
......
芸娘坐在铜镜前理发鬓的时候，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恩人救了兄长和自己的性命，自己至今没有正正经经当面道过谢。
屏风后面说的那句谢过武大哥算什么？隔着一扇屏风，连对方正脸都没照面，这于礼数上实在说不过去。
她只是想当面谢恩。
仅此而已。
至于见到人之后，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芸娘搁下梳篦，语气里带着下了决心的轻松。
翠竹。
奴婢在。
芸娘轻声道：我只是想当面谢恩。
屏风后那一句，算不得正式。
翠竹点头。
是该谢。
芸娘看向她。
你真这么想？
翠竹忙道：奴婢真这么想。
芸娘却把脸偏开。
你心里肯定笑我。
翠竹连连摇头。
奴婢哪敢笑小姐。
只是武大人如今人在州城，又与老爷有来往。
小姐若想谢恩，总得寻个合礼的由头。
芸娘听到这话，眸子亮了亮。
合礼的由头。
翠竹还没反应过来，芸娘已经起身。
替我把披风取来。
翠竹问道：小姐要去哪？
芸娘道：去外书房找兄长。
翠竹赶紧取来披风，又扶着她出了暖阁。
......
外书房里，陈长青正坐在案前翻一卷画。
他这几日被父亲留在府中帮忙整理案牍，难得偷闲，正要看几笔山水解闷。
芸娘进门时，他忙把画收好。
妹妹怎么来了？
芸娘在旁坐下。
兄长又偷懒。
陈长青笑道：父亲一早去了府衙，我这会儿不偷一刻闲，难道还真把自己熬成书吏？
芸娘道：兄长近日辛苦，办场雅集散散心也好。
陈长青来了兴趣。
雅集？
芸娘看似随意道：这几日雪停了，城东邵家梅园红梅正盛。
兄长不如出面包下梅园，请州城里的才俊才女聚一聚。
父亲近来为公事劳神，府中若添些文雅气，也能让外头人看看陈家风骨。
陈长青坐直了。
这主意倒真不错。
芸娘端起茶盏，藏住唇边笑意。
陈长青继续道：近来州城因种种闹得人心浮动。
若办一场赏梅诗会，请几位有分量的士绅和文人来坐坐，也能让他们明白，陈家并非只会抓人下狱。
芸娘点头。
兄长思虑周全。
陈长青看着她。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怪怪的？
芸娘面色如常。
我夸兄长，兄长还不受？
陈长青笑了。
受，当然受。
我这就让人去邵家递话。
芸娘放下茶盏，像刚想起什么。
对了，上次武东家送来的字画，父亲也称赞过文墨。
他既在州城，又是咱家的救命恩人，总不好把人晾在客栈和酒楼。
陈长青一拍案桌。
武兄自然该请。
他是县尉，又是打虎英雄，生意也做得有声色，请来正好让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读书人开开眼。
芸娘看向他。
兄长别说得太重。
诗会讲究的是风雅。
陈长青失笑。
你放心。
我还能在帖子上写请武兄来打虎不成？
芸娘耳根一红。
兄长又胡说。
陈长青喊来书吏。
研墨。
书吏入内铺纸。
陈长青提笔写帖，写到一半问道：妹妹，给武兄的帖子，称武大人还是武东家？
芸娘想了想。
诗会是私宴雅集，用武东家更合适。
陈长青看她一眼。
你倒想得细。
芸娘低头抿茶。
礼数而已。
陈长青也没多想，继续落笔。
写完后，他盖上私印，交给陈安。
你亲自去金武酒楼送。
话说得客气些。
武兄若在忙，就别扰太久。
陈安躬身道：小的明白。
芸娘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背对着兄长，才容许自己嘴角弯了弯。
翠竹在门外候着，察言观色地凑近低声问：小姐心情好了？
芸娘抬手轻轻弹了她脑门。
多嘴。
翠竹捂着额头偷笑。
芸娘回头看了一眼外书房，脚步轻快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