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两名州府参军也被请进了内堂。
外头百姓照旧买菜、赶集、放鞭炮，年节剩下的红纸还堆在街角，被车轮碾成碎屑。
可东平府有门路的人全明白，府衙和通判府之间，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文昭没有大张旗鼓拿人，也没有满城贴告示。
可军器库的账册，一本一本搬进了府衙。
谁在报损单上盖过印，谁的手批了调拨单子。
一条条往下捋。
通判府那边闭门谢客。
刘坤称病不出。
府中下人进出药铺，抓的多是安神、宁气、养胃的方子。
胡师爷没了影。
通判府派出去寻人的帮闲，连城外破窑洞都翻了个遍。
......
州城地下则在这几日里换了天。
王霸留下的旧盘子，一下子都空了出来。
牛尚天踩着这股风，接了城南的头把椅子。
靠的是银子和刀子。
牛尚天让人把赌坊的大门重新挂上。
门口摆了几张桌子。
过去跟王霸混过的，愿意留下，先领半月钱。
不愿意留下，拿十文路钱走人。
有个光头泼皮仗着自己给王霸扛过刀，拍桌叫嚷。
牛二哥？你算哪门子的二哥？
王霸爷活着时，老子跟着他砍过三条街！
你一个外来的野狗，也配坐城南的椅子？
堂内二十多个小喽啰全看着。
牛尚天坐在账桌后，正翻名册。
听完这话，他把名册合上，抬眼看人。
你叫什么？
光头泼皮抖着膀子：爷叫陈大锤！
牛尚天点了点头。
记上。陈大锤，不认新东家。
旁边的取笔落字。
陈大锤嗤笑：记你娘的册子！老子今晚便去寻周六耳旧部，明日就让你滚出州城！
牛尚天起身。
一步上前。
一把抓住陈大锤的发髻。
膝盖顶腹。
陈大锤弯腰。
牛尚天提起桌上的剁肉刀，刀背砸在他肘窝。
咔嚓。
堂内没人再动。
牛尚天拖着陈大锤往外走。
都跟着。
二十多个小喽啰跟到河边。
陈大锤刚要骂，嘴里被塞了破布。
牛尚天让人绑石头。
几个泼皮看得腿软。
有人低声求情。
牛二哥，杀鸡给猴看也够了，留他一条命吧。
牛尚天看向那人。
他今日能说外来的野狗坐不得椅子，明日就敢带人抢柴市，后日就敢把你们卖给府衙。
新立的帮规，头一刀若是软了，后头怎么带人。
石头绑好。
牛尚天抬手。
陈大锤被推进河里。
水面翻了几下，没了动静。
牛尚天转身回巷。
从今晚起，城南只认牛爷的章程。
赌坊可以开，抽头照旧。
柴市摊钱减三成。
脚夫每日多发五文。
谁敢强买强卖，卸胳膊。
谁敢逼良家妇人，先废腿，再送官。
没人敢接话。
牛二哥，若有人仗着这套说辞赖账不给钱呢？
牛尚天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鲁七。
以后柴市脚夫归你看。
鲁七愣住。
牛尚天抛给他一串钱。
道上的铁律记牢。谁欺负苦力，你带人打回去。谁拿我的名号讹商户，你捆了送来。
又点了两个打手，一个管门，一个管账。
再从南瓦子挑了个瘦高汉子，专做探听消息。
几人领了钱，也领了差事。
这一夜过后，城南没人再提周六耳。
第二日，柴市开门。
摊钱少了。
卖柴的老汉数完铜钱，抬头看了看收钱的小头目。
真少收？
小头目拍了拍腰间短棍。
牛二哥发了话，少收便少收。你若嫌钱多，给我买壶黄汤也行。
老汉赶紧把钱揣进怀里。
周围几名卖菜妇人笑出声。
黑狗巷赌坊也换了玩法。
借贷利钱降了。
几日下来，城南百姓对牛尚天的称呼从那个外来牛二，变成了牛二哥。
暗卫甲将这些消息带回时，武植正在桌边看东平府街坊图。
暗卫甲禀报。
东家，牛尚天已经接了地下那边。
武植手里压着一枚铜钱，在城南几个路口上点了点。
别急着扩太快。先把人心养稳。银子花出去，根扎下去。城南这帮人，缺的是让他们信这碗饭吃得长久。
暗卫甲抱拳退下。
花子虚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摞酒楼账簿。
这几日他也没闲着。
金武酒楼东平府分店，从后厨帮工到跑堂门迎，从账房到采买，已一个不差地配齐了。
但十字街那边也起了波折。
州城几家老字号酒楼联手抬价。
花子虚直接带着两个账房出了城。
城外村镇的菜农，往日把菜送入城内，菜商压价，称重时还要做手脚。
花子虚给的价，比菜商多两文。
当场付现钱。
还给几户养猪的人家预付定金。
村里人见银钱实在，第二日天没亮，便推着车往金武酒楼后门送货。
城内菜商急了。
几家老字号掌柜也急了。
他们本想卡金武酒楼的脖子，却没料到花子虚直接把农户拉走。
更要命的是，牛尚天的人在城南各处道口看着。
谁敢拦菜车，当场捆了，丢到柴市口罚站。
有个菜商雇了六个无赖，想在城南桥头截一车白菜。
鲁七带着十几个脚夫赶到。
没多说。
六个无赖被绑在桥栏上，脚底板挨了二十板子。
桥头来往百姓看得明白。
金武酒楼的菜车，从此一路畅通。
几家老字号掌柜托人递话。
愿意照旧价供货。
还愿意把先前抬价的事揭过去。
花子虚坐在酒楼后堂。
揭过去？
花东家，州城做买卖，低头不见抬头见。几位掌柜也是受了菜商撺掇，一时糊涂。
花子虚把茶盏放下。
你回去告诉他们，金武酒楼不欺同行，也不怕同行。
往后谁愿意凭本事做菜揽客，咱们欢迎。
谁再把手伸到我这里，那就不是买卖场上的事了。
中间人咽了咽口水。
这话，小的原样带到。
花子虚补了一句。
还有。明日起，城外送菜入城，凡挂金武木牌的车，谁都不得盘剥。
若有菜商想回来供货，价格按市价低半成。
牙人苦着脸。
低半成？
花子虚翻开账簿。
他们先砸了行市，就该付学费。
牙人不敢再劝，揣着话走了。
......
武植也收到一封密报。
刘坤闭门。
通判府后门夜间换了两次车。
城外三处陪嫁庄子，有两处添了护院。
钱夫人娘家老仆，昨日去了北门马市。
药铺采买安神汤药不断。
胡文用旧宅被翻过。
花子虚刚从十字街回来，放下账簿在对面落座，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武植把铜盆推远，指了指桌上那张街坊图。
陈文昭查军器库，周德看死牢，胡师爷又投了府衙。通判府的三条暗线，一夜之间断了两条半。
花子虚没开口问下文。
他盯着图上通判府的位置看了片刻，自己先开了口：
刘坤闭门称病，要么是服软等朝廷定夺，要么就是在搬家底准备跑路。
这两日他后门换车、庄子添人，不像认命的做派。
武植拿起铜钱，压在通判府后门。
不错。他若肯低头，就该主动上门向陈文昭请罪，可他没有。
铜钱又移到北门。
所以他赌的是第二条路。趁陈文昭还没拿到死证，把家底往外搬。
大哥是要盯住他的退路？
武植没答，转头看向暗卫甲。
通判府后门，日夜派人看着吧。
又看向暗卫丁。
刘坤名下三处庄子，也派人轮班守着。
暗卫丁抱拳：若他们出城呢？
武植将铜钱压在北门与西门之间。
让牛尚天在城门、码头、驿站都放耳目。通判府的人只要出城，咱们便要先一步拿到动向。
花子虚拧了拧眉：要不要直接把人截下？
武植瞥了他一眼。
咱们的身份是商人。官府查案，轮不到商人去拦官眷车马。手伸过界，给陈文昭添堵，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花子虚一拍额头，骂了自己一句急昏了头。
武植将街坊图卷起。
咱们只管在他退路上钉好钉子。棋是陈文昭在下，咱们只需确保刘坤跑不掉。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
花子虚没走，重新翻开酒楼账簿。
大哥，十字街那边后厨已齐，牌匾也挂上了红布。但开业当天我不太放心，州城水深，万一有人借着闹事砸场子……
武植摆手。
东平府不是阳谷县，在人家地头上，刀子不到万不得已，别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