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到邵家梅园时，陈家的小厮已在门前候着。
花子虚掀帘下车，先递请帖。
守门的管事扫见陈长青私印，忙换了副客气模样：原来是武东家、花东家，二公子已吩咐过，请二位入园。
旁边几名士绅子弟正结伴进门。
有人认得花子虚，拱手寒暄两句。
也有人听见武东家三字，拿扇柄敲了敲掌心，笑得含蓄。
就是十字街新开酒楼那位？
听说生意做得大，连陈府都送了帖子。
如今诗会门槛倒宽，铜钱也能敲开梅园门。
话不高，却故意让人听见。
花子虚脚步一停，转头看过去。
几位说得对，铜钱确实好使。
那几人一愣。
花子虚笑道：不然你们今日穿的靴、坐的车、家里烧的炭，难道都是梅花结出来的？
周围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那士绅子弟面上挂不住：花东家好利口。
花子虚拱手：做买卖嘛，嘴笨容易赔钱。
武植从车里下来，没搭这茬。
他解开大氅，交给随从。
霜色锦袍压在身上，腰间只挂一枚素玉，衣料不张扬，裁剪却极合身。
肩背挺直，少了少年人的浮薄，多了几分刀兵场里磨出的压迫。
方才还拿说笑的几人，话头就此断了。
他们原以为来的会是个满身珠玉的外地商贾。
没料到，站在眼前的，竟是这般人物。
花子虚瞥见众人反应，心里爽快得很。
拿折扇敲掌心的青年被折了颜面，心生不甘，硬撑着往前跨了半步。
“在下邵家行三，算是这梅园的半个主家。”
邵三郎端起读书人的高傲架势，将武植从头扫到脚，“武东家既然是陈二公子请来的客，想必不仅算盘打得精，这文墨造诣也绝非俗流。
只盼一会儿入席，莫要将后厨的葱蒜腌臜气带进来，熏了满园清雅。”
这番话极其尖刻。
周遭的同伴配合着发出哄笑，存心要让这个外乡商人下不来台。
花子虚脾气上头，捋起袖口便要当场骂娘。
武植抬手将他压住。
他并未看向邵三郎，反倒闲庭信步般拢着手，端详起门内的老树。
“这百年的红梅老桩，是棵好树。只可惜底下的土里埋了些没沤透的腐叶子，花苞还未绽开，酸臭气反倒先翻出门槛了。”
邵三郎脸皮憋得紫红，折扇一合指了过去：“你一个下九流的商贾，敢骂本公子？”
武植偏过头，目光落入邵三郎眼中。
单单是骨血里熬出的狠辣煞气，毫无收敛地扑向对方面门。
邵三郎后背猝然浮起一层冷汗，想往后躲，偏又被那虚伪的面子钉在原地不敢妄动。
“邵公子饱读经书，难道不认得对号入座这四个字？”
“武某做买卖时，见多提刀见红的亡命徒。今日能平心静气站在此处听你念酸经，已经是给足了脸面。”
抛下这句话，武植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再施舍，抬腿跨进门槛。
花子虚紧跟其后，路过邵三郎身侧时，夸张地捏住鼻尖。
“真够酸的。邵公子，一会儿写诗若是文思枯竭挤不出墨水，建议你张嘴吐两口酸水顶上，保准出彩。”
邵三郎气得牙根发颤，折扇骨捏得咯吱作响，硬是没胆量开口拦人。
梅园里已摆开席案。
红梅错落数十株，老枝横斜，新蕊半绽，映着残雪颇为可看。
男宾居于正席，女眷在侧，以数架绘着溪山行旅的大屏风隔开。
案上笔墨齐备，另设有茶炉和温酒的红泥小炉。
州城几位名士坐在上首，陈长青正陪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儒说话。
老儒姓顾，单名一个渊字，乃东平府有名的宿学，门生遍布州城。
今日被陈长青请来坐镇品评，算是给了诗会极大的体面。
见武植入园，陈长青起身相迎。
武兄来了。
这称呼一出口，不少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陈长青亲自迎到阶下，姿态给得足。
今日只是赏梅小聚，武兄莫嫌拘束。
武植还礼：陈兄相邀，武某岂敢不来。只是我这人粗惯了，若污了诸位雅兴，还请先担待。
陈长青微微一笑，客气却不失分寸：武兄过谦了，里边请。
语气温和，既有东道主的礼数周全，又维持着知府公子应有的矜持。
旁人听着，挑不出半分毛病，可陈二公子亲迎到阶下这个举动本身，已经比任何客套话都更有分量。
几名坐在前排的士绅子弟互相对了个眼色，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这武东家什么来头？陈公子给面给到这份上。
不清楚，只听说是从过来做酒楼生意的。
能叫陈公子一声的人，阁下当他只是做酒楼生意的？
窃语声细碎地散在梅枝间。
......
屏风后面，芸娘坐在女眷席末。
陈府嬷嬷在一旁照应着，翠竹挨着她，替她倒了盏热茶。
今日来赴诗会的女眷有七八位，多是州城士绅家中的闺秀，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说笑，偶尔从屏风缝隙里往外望一眼。
芸娘本不该频频往外看。
可听见陈长青那声，她搁下茶盏的手顿了一顿。
那日峡谷塌方惊险脱困，她与兄长并那位武东家同乘一车，武东家行事极其克制，大半时日皆守在挨近车门的位置，连头都不往女眷这边偏转分毫。
那人肩背挺阔扎实，相貌生得英朗俊拔，绝无市井商贾的市侩做派。
偶尔与兄长闲谈沿途风土，言语间透出一股子说一不二的果决，比州府那些挂牌的武将还要惹眼。
连日同乘，那道霜色锦袍的身影早就扎根进深闺女子的挂念里。
她从不明言，可白日里靠在车厢枯坐，眸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偏向那处。
那线条硬朗的侧脸，足够教人反复琢磨。
谁料一脚踏进州城大宅，规矩重新严立了起来。
外花厅设宴，她身处那侧，仅能枯听前头的寒暄。
递物需借丫鬟代劳，自己道出的那句谢恩更是渺无声息。
几日来的同车相伴戛然而止，硬生生化作一团乱麻，堵在心窝发闷。
眼下借着梅园聚会的由头，终归有了再见的契机。
翠竹方才顺着屏风镂空处偷探完虚实，手背捂住嘴压住惊呼：
芸娘偏头看她。
翠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一副想喊又不敢喊的模样，嘴巴翕动了几下，只挤出气声：小、小姐……
“平日里东平府那些名声在外的才俊，便是全捆在一处，也敌不过武东家站在梅树下的做派。
您怎就瞒着奴婢，半字不提恩公生得这等模样？”
芸娘脸颊微烫，低语轻嗔：“偏你多嘴。人家谈吐见识样样出挑，岂是单靠皮囊揽事的。”
芸娘心跳快了两拍。
她侧过身，借着理鬓角的动作，目光从屏风雕花的镂空处望出去。
梅树下，他正背手站着，和陈长青并肩说话。
大氅已经解了，霜色锦袍衬着老梅疏枝，肩宽腰窄，站姿极稳。
侧脸线条硬朗干净，眉骨高，眼尾略略上挑，有种不笑时也叫人不敢随意搭话的冷峻。
可他偏偏在笑。
不是那种让人看得出来是逢迎出来的，而是真切同旁人寒暄时自然带出来的。
芸娘手指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的绣边。
身旁有位邵家的小姐也往外看了一眼，捂嘴低声道：那个霜色袍子的是谁？好生面生。
另一位梳着双鬟髻的姑娘接口：方才听说，好像是开酒楼的。
邵家小姐笑了笑：开酒楼的？倒不像。
双鬟姑娘道：管他做什么的，长得倒是真端正。
芸娘垂下眼，目光又不自觉地飘了出去。
前席这边，陈长青引武植入座，又逐一介绍席间几位名士。
顾老儒打量了武植几眼，捻须道：听长青提过，武东家是阳谷县来的。那地方出好酒，也出好汉。
武植拱手：先生谬赞了，武某是个做买卖的粗人，今日来此纯属借光。
顾老儒笑道：梅园不认粗人细人，只认有趣没趣。你坐便是。
寒暄过几句，陈长青见宾客到齐，起身到场中央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赏梅小聚，本是借着冬尽春来的意头，请大伙儿松散松散筋骨。也多亏了邵员外割爱，将这园子借给在下。
他朝邵家方向略略一欠身，邵家那位管事连连摆手，做足了客气。
陈长青接着道：今日既是诗会，少不了以文会友。在下特意请了顾渊先生坐镇品鉴。诸位才俊尽管挥洒，顾先生自会公评。
顾老儒摆摆手：少给老夫戴高帽。今日无高低，只论写得痛不痛快。
在座的士绅子弟个个摩拳擦掌，大宋重文轻武，东平府历来是文章锦绣之地。
顾渊是何许人？
两榜进士出身，曾入秘书省任校书郎，退居乡野后，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今日若能得他一句上评，明日这名声便能传遍济、郓数州，往后科场举荐、拜门帖，便有了通天的名帖。
花子虚压着嗓音嘀咕：“顾老儒金口一开，抵得上府衙十张保书。他们图的不是梅花，是入仕的青云路。”
大宋文风极盛，相比于规整的诗，填词更显才情风流。
小厮往各案添了笔墨，墨香在残雪间飘散。
陈长青适时开口：“既如此，不拘格式，先以眼前梅景为引。诸位但有所感，皆可落笔。顾先生看过之后，自有点评。”
有好事的青年当即叫好应和。
“长青兄大度，不限韵脚，大伙儿也能放开手脚。”
“正是此理。上回柳园诗会限了入声韵，我熬了一个时辰才憋出半联残句，险些憋出内伤。”
席间哄笑几声，场面活泛开来。
几名才思敏捷的士子率先落笔。
十余篇诗词很快由小厮双手捧着交到主位。
顾老儒端坐正中，逐篇过目，连连摇头点头，多数提笔批了中平。
他从中抽出一张雪浪笺，捻须念诵：
“风雪摧寒枝，猩红几点透。孤影临池谁赏幽，独对冰霜瘦。不羡牡丹华，肯与群芳秀？待到花开尽落时，留得清香后。”
顾老儒将花笺压在桌面上，食指敲了敲桌面评价：
“这阕《卜算子》填得工整。词格无错漏，只是满纸算计。嘴上念叨不羡牡丹，字里行间全是要与群芳争艳的比较。
梅之清绝，不在争锋，在乎自得其乐。心思太杂，落了下乘。”
填词的那名锦衣公子面带愧色，连连作揖退回本座。
顾老儒又拿起压在底下的一首七绝，看罢便叹了口气。
“朔风一夜满空庭，老树枯寒几点星。本是瑶池天上客，偏落人间作浮萍。”
顾渊眼皮微抬，扫向右侧末座的青年，“辞藻华丽，唯独少了几分真。二十郎当岁的后生，家资丰厚娇妻美妾在侧，哪来的瑶池谪仙之叹？硬生生将赏梅雅宴，写成了落魄文人的发牢骚。不成器。”
席间又笑了。
屏风后面，几位闺秀也在小声点评。
大宋名门重才女，哪家姑娘若能博得顾渊一句好评，明日求亲的媒人便能将府上的门槛踏平。
这等雅集，向来是高门深闺的无声角斗场。
有位李家小姐写了一首咏红梅的小令，由着贴身丫鬟将那张吹干墨迹的洒金笺双搜捧出屏风，递交到前席。
顾渊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花笺，缓缓念道：
昨夜寒霜轻染，枝上红绡新见。莫道斗风流，偏把春信先传。幽浅，幽浅，香隐雪帘深院。
老人眼底溢出实打实的笑意，食指点了点桌面。
这阙如梦令笔触轻灵，词眼不奇，胜在性情通透。
女子不谈家国抱负，只论四时风物，一句香隐雪帘深院，尽显闺阁清雅。
当得上评。
说罢，他提着朱砂笔，在卷首重重点了个红圈。
屏风后头，一阵压低的娇笑伴着茶香散开。
李家小姐低头拨弄着腰间的双鱼络子，耳根泛着红晕。
旁侧几位闺秀捏紧了手中的绣帕，眼角的余光里，艳羡与暗中较量的心思互不相让。
众人品完一轮，顾老儒搁下手中诗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今日诸位的梅花诗，老夫看下来，写冷的多，写高的多，恨不得朵朵梅花都是仙人托生。
梅不可只写冷，也不可只写高。高到不食人间饭，便成了纸上假仙。
这话入了不少人的耳朵，都觉有理，纷纷点头。
陈长青顺势道：顾先生既如此说，不如换个题引，也让诸位另辟蹊径。
顾老儒捻须想了想。
今日便以风雅与烟火为引。梅在枝头，是风雅；酒在炉上，是烟火。二者若能入一篇，方见胸襟。
题一出，席间又活了起来。
有人拈笔细想，有人低头和同伴商量。
花子虚听得头大，膝盖挪了挪，凑近武植压低声音：大哥，风雅我还能装一装，烟火该怎么写？写灶台爆炒会不会被赶出去？
武植道：你可以写账本算数。
花子虚瞪圆了眼：那我不如写菜价讨价还价。
武植道：也成，挺有烟火气的。
花子虚被他噎得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