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首应景的诗词陆续收拢递交上去。
纸面上翻来覆去写的，还是些风雪孤芳之类的陈词。
顾老儒耐着性子逐一扫过，只在平仄韵律上挑两句好话。
陈长青为了维系局面，从里头摘了几联对仗尚可的句子念诵，场面勉强过得去。
众人正互相客套吹捧着，靠右侧的席位突兀地传来声响。
一名锦袍青年将身前的杯盏推开，施施然站了起来。
正是先前在园子门口被花子虚出言刺过的邵三郎。
邵家毕竟是这片梅园的主家。虽说今日是借给陈府办诗会，邵三郎打心底里仍觉得自己占着半个主场。门口那口气憋到现在，他总算寻着了找补的机会。
他理了理宽大的袖口，朝着主座的长者拱手长揖。
“顾先生这题出得极妙。风雅常有，而烟火难寻。学生腹中那点粗浅墨水，实在不敢在这个当口班门弄斧。”
邵三郎直起身，视线越过中间的两排食案，毫不避讳地钉在武植身上。
“咱们今日这席间，恰好坐着一位懂行的。武东家买卖做得大，炉火锅灶见得比咱们谁都多。
今日既然进了这梅园，何不让咱们这些读书的，见识见识那油烟里熬出来的风雅？”
话说得客套周全，里头却藏着不见血的刀。
一个操持酒肉行当的商贾，能写出什么风雅文章？这摆明了是要把武植架在火上烤，逼他当众露怯。
在座的士绅子弟个个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前排几人互相对了个眼色，有人干脆低下头，用袖管遮掩着唇边的讥嘲等着看戏。
坐得离武植不远的老举人停下捻须的手，眉宇蹙起个深痕。
他觉得此举有辱斯文，可碍于邵家的面子，并未出言呵斥。
主位上的陈长青将酒盏搁在案上，瓷器相碰发出一道脆声。
他眼底已经压满不悦。
陈家设宴，武植是他发了名帖请来的贵客。邵三郎这么跳出来踩人，踩的不光是武植的脸面，更是打陈府的耳光。
花子虚的火气直接顶到了脑门。他双手按住膝盖骨，身子已经离了坐垫。
“这酸皮狗真是活腻歪了。”
花子虚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大有下一刻就冲过去把邵三郎连人带桌子掀翻的架势。
一只宽厚的手掌压在他的肩头。
力道下压，硬生生把花子虚起了一半的身子摁了回去。
武植端坐在原处，拿起手边的巾帕擦了擦指尖，语气闲散：“坐下。”
花子虚急道：“大哥，人家都踩到脸上了。”
“这满园子坐的都是东平府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儿动拳脚，陈公子没法收场，你也落不到好。”
花子虚瞪着邵三郎那副等着看笑话的嘴脸，满腔憋屈咽不下去：“那就由着他放刁？咱可丢不起这人。”
武植抚平衣摆的褶皱，站直身子，视线扫过满场那些暗中瞧热闹的文人。
邵三郎还不肯收嘴，追了一句：“武东家若不惯作诗，也可写几句酒楼招牌上的吆喝话。在座都是读书人，不会苛责。”
几名邵家的跟班在旁应景地哄笑出声。
哐当。
瓷杯重重砸在案几上的脆响，突兀切断了席间的笑声。
陈长青站起身来，面庞罩上寒霜：
“邵老三，今日的梅园，是陈家借的场子。
武兄是我下帖，亲自迎进门的客。你在此时抖机灵，是觉得陈府的脸面好踩？”
这话分量极重，直接把文人间的阴阳怪气上升到了两府的交情底线上。
邵三郎呼吸一滞，后背当即沁出冷汗，顾不得仪态，慌乱起身拱手：
“长青兄误解，小弟绝无此意，只是一时切磋探讨。”
“陈兄，和气生财。”
陈长青转过头，眉头仍紧锁未松：“武兄，这事你不用插手，我自会理会。”
“无妨的。”
武植走到案前。小厮手脚麻利地铺开雪浪纸，执墨碇在砚台中细磨。
武植却没有去碰案上的狼毫。
他侧过身，视线直接定在邵三郎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上。
“邵公子这话说得滑稽。”
“你一边说武某是个开门做买卖的商贾，行规第一条便是不做赔本的倒贴买卖。
你动动嘴皮子，就想看我出乖露丑。
这点空手套白狼的套路，去市集连把烂叶菜都换不来。”
邵三郎没料到他敢当众顶撞，面皮一紧：“少在此顾左右而言他，你待如何？”
武植竖起两根手指。
“既然论高低，总得下点彩头才合规矩。若武某今日写出的物件入不了顾先生的眼，金武酒楼开业头三天，门外连摆三天流水席请全城吃喝，花销全算我的。
外加我向在座诸位低头敬酒认错。”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后头的花子虚急得险些跳起来。
武植语调转冷，眼神压迫过去：“可若顾先生赏脸，给了个上评。邵公子，金武酒楼开业当天，劳驾你脱了这身锦绣长袍，站到我酒楼大门外，当着来往街坊的面，把我酒楼招牌的吆喝话高声喊上三遍。敢接么？”
满座哗然。
读书人将脸面看得比命重。
若去商铺门口充当跑堂迎宾，这辈子在州城士绅圈子里别想抬起头。
邵三郎被当众反将一军，骑虎难下，憋着一股子羞恼咬死牙关：
“有何不敢！我倒要开开眼，你能写出什么玩意！”
“口说无凭，诸位做个见证。”
武植这才转过身。
抄起吸饱墨汁的狼毫。
落笔极其干脆。
靠得近的几名士子本准备看笑话，等墨痕一出，他们背脊一挺，全坐直了。
字体骨架极其开阔，承袭颜体的敦厚，偏偏在起承转合间透着刀兵杀伐气。
横竖钩拔起得如抽刀断水，力透纸背。
顾老儒原本靠着椅背半阖眼帘，瞧见开头两字，双手按住紫檀木桌案定定看着。
武植写得顺畅。
笔锋游走间无半点文人雕琢的拖泥带水，四句诗一气成型：
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最后一笔重重收住，提笔。
武植将狼毫随手一抛。
笔杆落在笔洗边沿，撞出清脆响动。
红泥小炉里的沸水顶着壶盖，咕嘟咕嘟翻滚。这是梅园里唯一的声响。
几名士子手里的茶盏端在半空，忘了喝。
有人探长脖子，喉结滚动。
顾老儒品鉴了两遍，花白胡须跟着呼吸急促起伏。
老人抬起右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案沿上。
“好！”
老迈的喝彩声穿透冬日冷风，震得周遭文人们回过神来。
顾老儒手指压着纸面，音量极大：“今日诸位咏梅，十之八九在抠字眼，去死磕那红雪寒霜。
此篇全数舍弃！洗砚池头树，道破墨梅本相；清气满乾坤，更是扫尽了满园扭捏作态的脂粉气！”
老儒环顾四周，指骨敲击着桌面：“这首《墨梅》，立意极高。
老夫判此篇为今日头筹，无可争议。”
前排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举人早已坐不住，几步越过案几。
他俯下身凑近，枯瘦的手指凌空顺着那颜体的筋骨虚描，连连击节叹赏：
“字见风骨，诗现沟壑！诸位且品这起承转合，毫无半分市井浊气。‘洗砚池头’这四个字一出，便将这凡尘的脂粉味冲刷得干干净净。”
旁边那穿青袍的中年士绅索性挽起袖口，双手将诗笺小心捧起，转过身朝着众人高声诵读：“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好一个清气满乾坤！”
不过须臾，两名机灵的书童已研开新墨，飞快将这四句《墨梅》誊抄下来。
墨迹未干，抄本便在宾客席间辗转相传。
先前绞尽脑汁凑句子的文士们看完，再低头瞅瞅自己案前写下的残枝、风雪，有人苦笑连连，抓起手边的废稿揉成一团，顺势丢进了红泥火炉中。
“烧了罢，武兄这首一出，往后东平府的赏梅雅集，谁还敢提笔作赋？”
屏风后头。
各家闺秀自是没有顺风耳的能耐，全靠跑腿丫鬟在前厅竖起耳朵听差。
顾渊那声石破天惊的喝彩，惹得小丫鬟们频频探头。
待前排有书生誊录完毕，翠竹仗着陈府主场的便利，讨了份抄本，提着裙摆跑回内席。
“各位小姐，前头的新诗抄来了！”
一群深闺姑娘当即放下身段，凑成一团细看。
邵家小姐方才还面露鄙夷，眼下盯着宣纸上的字句，视线却怎么也挪不开。
她反反复复默念那句“不要人夸好颜色”，半晌才极不情愿地憋出一句：“这真是那个外乡酒楼东家写的？就刚在门口……生得那般扎眼的武东家？”
这话说中了众人的隐秘心思。
武植入园时的形容实在太过出挑，硬生生将满园裹着厚实棉袍的文士比作了灰雀。
此番再加上这等惊才绝艳的诗名，那份从容闲散的做派，直截了当地击穿了高门女子的防线。
几名闺秀互看一眼，纷纷闭紧嘴巴，手中丝帕却绞得变了形，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往屏风缝隙外瞟去。
芸娘没去争抢那份抄本。
四句诗，她早已在心底刻印下来。
翠竹的诵读声还在耳畔绕，芸娘端起茶盏凑到唇前。这等文武双全的俊伟男子，为何早早便在阳谷小县成了家？
酸涩的情愫压在心头，那股不可名状的倾慕，却如春日蔓草般肆意生发。
前席。
陈长青亲自捧起原稿。
他的视线顺着遒劲的墨锋一路向下，最后听在收笔处。
在那里，藏着一个极小的圆形顿点。
这不是运笔的停顿，是执笔人多年养成的收锋惯性。
几日前那未具名的检举信，句子末尾的收锋，与眼前这个圆点，分毫不差。
脊背当即泛起一层冷汗，湿透了里衣。
陈长青抬起眼皮，扫向正端着酒杯把玩的武植。
这个满口买卖经的酒楼老板，到底在东平府的深水下布了多大一张网？
不过转念功夫，陈长青将眼底骇然尽数藏起，换上一副温润笑颜。
“武兄此作，将今日题眼写了个通透。”
他转头吩咐随侍小厮：“添酒，换盏。这幅字我亲自保管，回头寻城中最好的工匠装裱，悬于书房内，教那些后来者看看何为真正的傲骨。”
在场宾客只当陈公子爱才，纷纷出言附和。
唯独邵三郎被死死钉在风口浪尖。
手中折扇开也不是，合也不是。
那张脸从铁青憋成紫红，活脱脱一块风干猪肝。
他本就嫉恨武植那副拔萃的皮囊，未曾想反倒成了成全他人诗名的垫脚泥。
花子虚哪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良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脚尖还晃荡着桌案边。
“邵三公子，你那扇子别再搓了，扇骨都快让你抠折了。”
花子虚端杯遥遥一敬，满脸戏谑，“我家大哥这招牌吆喝，可还顺耳？金武酒楼开张那天，您是打算穿这身绣金线的锦袍站街边喊，还是我提早备一身跑堂短打给您换上？”
满场大笑。
这回连那些素来端着架子的老学究都没能忍住。
邵三郎胸膛剧烈起伏，硬着头皮死撑：“诗……字是不错，可未必就……”
“未必什么？”
顾渊坐在主座，声音重重砸下。
老儒生掀起眼皮，目光尖锐：“学问不及人，认打认罚便是。读书先修心，心眼儿若只有针尖大，这辈子连秀才的门槛都休想跨过去！”
邵三郎双膝一软，几欲跪倒，额头渗出大颗汗珠，连连作揖：“学生……学生知错。”
说罢，用宽大袍袖遮住脸，灰溜溜退回角落，再不敢多放半个响。
武植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懒得去理会那败犬。
他起身环顾四周拱手，仪态挑不出半点错漏：
献丑了，诸位见笑。
说完，施施然回到自己席位上坐下。
花子虚凑过来，压着声音兴奋得直搓手。
大哥，我方才看见邵三郎的脸，跟被人用鞋底子抽了一样。
武植瞥他一眼。
少幸灾乐祸，你得记住今日的他，防止有一日你成为他。
花子虚嘿嘿笑着举起杯，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把今日这场面添油加醋说给酒楼伙计们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