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抬手，将长刀刃身血迹在刺客衣衫上蹭拭干净，趁着府衙兵丁忙着收拾尸首、封锁街巷，悄无声息把兵刃收归袖中。
长街之上，周德领着官差押走幸存刺客活口，另有差役忙着抬尸扑火封锁路口。
陈文昭的车驾早已绝尘而去，马蹄声渐渐隐没在街巷深处，只剩巡夜铜锣声，在远处街巷里凌乱回荡。
墙根下，牛尚天半蹲在地，粗重喘息。
后背衣衫被利刃划开数道裂口，伤口翻涌，血水浸透布料，黏在皮肉上。
瞧见武植走近，他撑着墙壁便要起身。
武植伸手按住他肩头，语气沉定：伤势如何？
牛尚天咧嘴扯出一抹笑，牙缝间沾着暗红血渍：东家，死不了。就是那帮刺客兵刃沉重，砍得后背皮肉发麻。
死不了，就接着办事。
东家尽管吩咐。
武植抬眼望向城内火光冲天的方向，眼底沉静无波。
召集堂口所有弟兄，今夜尽数散开。哪里起火便往哪里去。只管帮着府衙挑水抬人，别躲懒。
牛尚天愣了一愣，满眼疑惑：咱们的人，反倒去给官府救火打杂？
武植淡淡瞥他一眼：官府今夜人手大乱，正是缺人的时候。眼下递一桶水、搭一次手，比平日里专程送上十锭银子，还要管用。
牛尚天一拍大腿，牵动后背伤口，疼得面皮抽搐了一下。
我懂了！咱们把人情，都明明白白摆在人前。
还有几句叮嘱。
武植声音压低几分，救人救火之时，不必刻意藏着，把堂口的名号亮出去。遇上周推官手下差役，该递水递水，该抬人抬人，不争功、不张扬，本分做事便可。
要让官府上下都记着，今夜城南一众闲散人等，没有趁乱作乱劫掠，反倒主动帮着维稳救火。
牛尚天眼珠一转，领会了深意，嘿嘿低笑出声：
东家这是借着这场大乱，帮咱们彻底洗刷往日泼皮名头。
你往日是街头泼皮头目，过了今夜，就要转成替官府分忧的地头人。
牛尚天神色一凛：东家放心！我管束底下弟兄，谁敢趁乱顺手摸走半枚铜钱，我亲手剁了他爪子，绝不姑息。
去吧，让手下干，你就在旁边指挥养伤就好。
牛尚天应声起身，招手唤来几名心腹，压低嗓音快速吩咐下去。
片刻之间，闻声聚集的人手分成数股，有人寻木桶挑水，有人找木板做担架，纷纷朝着各处火场快步奔去。
喧闹长街转眼空旷不少。
武植抬步，朝着北城门方向缓步走去。
陈文昭下达的封城手令，需由快马差役送往四座城门。
如今全城陷入救火乱象，府衙人手调度混乱，北门至少还有小半个时辰的空当。
刘坤暗藏的私产家底，便要借着这半个时辰，尽数收拢。
他脚下发力，身形贴着巷墙暗影掠出，避开主街奔忙人潮，径直朝着北门疾行。
北门门洞内，守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伸长脖子望向城内火光冲天的方向，议论纷纷。
这火势烧得实在诡异。
听说知府大人车驾半路遇刺，当场折损不少人手。
少胡乱闲话，没有上头手令传到，咱们只守好城门便是。
城门已然紧闭，城头半数巡逻兵卒都分心观望城内乱象，防备松懈。
武植身形一晃，贴着城墙侧面借力攀上，借着城垛遮掩翻过女墙，悄然落在城外护城河边。
脚尖轻点地面，落地无声，未曾惊动城头半个守卒。
顺着城外官道疾行十里，他拐进一处依山而建的僻静小村落。
村间一间农舍门窗紧闭，屋内漆黑无灯。
武植立在门外，压着气息，发出两声夜鸮低啸。
屋门应声打开，暗卫丁领着四名手下走了出来，气息收敛，静立待命。
暗卫丁躬身抱拳：东家，是否可以动手？
城内已生大乱。
刘坤暗中派人刺杀知府，事发之后全城很快便会彻底封门。他的家眷困在城中无法脱身，城内城外联络已然断绝。
他目光扫过五名暗卫，语气果决：先前盯住的三处隐秘庄子，今夜尽数拿下。
暗卫丁没有多问缘由，只俯首听命。
刘坤已然和知府撕破脸面，这些私藏赃物，再过几日也难逃官府查抄。咱们不过是替朝廷先行跑腿，把这些不义之财收拢归置。
暗卫丁垂首应声：属下明白。
屋内很快取出夜行装束与蒙面巾，六人换好衣物，熄灭农舍灯火，趁着夜色，直奔东山隐秘庄子而去。
半个时辰过后，丈余高的庄墙出现在山坡之下，院墙四角都设了暗岗哨位，防备严密。
暗卫丁抬手打出手势，四名手下分散绕行四周。
夜色里弩弦轻颤，短弩破风无声，哨位护卫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栽倒在地。
武植身形一展，翻墙跃入后院。
庄内灯火稀疏，前院是长工居所与牲口棚，东厢住着管事杂役，后院并排立着三间青砖库房，库房大门都挂着厚重铜锁。
库房空地上，十余名佩刀护院值守巡逻。
领头汉子斜靠廊柱打盹，腰刀横搁膝头。
一名眼尖护院忽然瞥见墙头黑影，下意识拔刀便要张口示警。
话音还未出口，武植已然闪身至近前。
袖中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刀锋横掠咽喉。
那护院身形一僵，呼喊卡在喉间，直直扑倒在地。
领头汉子被响动惊醒，慌忙抓刀起身。
武植抬步踏上廊阶，长刀自上而下劈落。
领头汉子刚举起腰刀格挡，刀刃已然劈入头颅，半边身子顺着廊柱滑落在地。
余下护院四散奔逃，有人直奔库房想要毁证，有人往前院奔逃报信。
暗卫手持短弩守住各处退路，箭矢射中众人腿弯、后背。
武植提刀闯入人群，出手干脆利落，招招直取要害，不留半分余地。
一名护院举着盾牌迎面顶住，武植不绕不避，刀尖顺着盾牌缝隙斜刺而入，捅穿咽喉。
另有一人贴地翻滚，想要偷袭斩向他脚踝。
武植屈膝下压，靴底稳稳踩住那人手腕，长刀顺势下落，头颅滚落在墙角泥土之中。
片刻之间，空地再无活口，只剩夜风穿廊而过。
暗卫丁低声上前：东家，库房已清。
三间库房门上，三把厚重铜锁牢牢锁住。
武植抬手，以刀背重重砸断锁栓，推门而入。
火折子点亮，库房内景象一览无余。
沉重实木大箱层层堆叠，直抵横梁，三间库房合计三十余口大箱。
近处箱中，五十两一锭的官银码得整整齐齐三层，缝隙间塞满油纸包裹的金条。
箱底压着厚厚一叠地契。
旁侧几口木箱，分门别类装着珍稀药材、上等绸缎、精致铜器，堆放略显杂乱。
看得出来，刘坤仓促转移，还未来得及细细归类规整。
武植随手查验几口箱子，心念一动，催动袖里乾坤。
一口口沉重木箱凭空消失在库房之中，地面只余下破碎封条与浅浅泥印。
暗卫丁守在门外，听着屋内动静停歇，也不敢贸然探头窥探。
武植缓步走出库房，两手空空，神色平静：把院中尸首拖入库房掩盖。
暗卫依令行事。
武植抬脚踢过几捆干草堆在库房门口，点燃火折子随手丢入。
火苗舔上门板，顺着干草蔓延而上。
等火势燃起，撤。
六人转身离开东山庄子时，后院火光已然翻出院墙，映红半边夜空。
第二处庄子坐落西郊，规模比东山庄子小上不少。
武植不再翻墙迂回，径直走到庄门前，抬脚踹开木门。
门后两名持棍护院闻声扑来，武植一拳正中前头那人胸口，隔着棉衣都能听见清晰骨裂声响。
身后那人被暗卫丁顺势绊倒，按在雪地之中，捂住口鼻无法出声。
余下几名护院见状，刀还未完全抽出，便吓得纷纷蹲缩墙角，瑟瑟发抖。
好汉饶命！我等只是雇来看庄的，从不参与旁事！
武植无意纠缠，带着暗卫丁直奔后院地窖。
地窖石门推开，武植脚步微微一顿。
地窖内侧木架空空荡荡，只留满地灰尘，箱底印痕清晰可见，分明前些日子还堆放着重物。
唯有靠近门口处，剩下十余口木箱与几只布包，金银、药材、绸缎混杂堆放，总量不足东山庄子三成。
刘坤这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提前转移了一批家底。
武植抬手，将地窖剩余物件尽数收入空间。
走出地窖，目光落向蹲在墙角的护院。
前些日子，是谁搬走了地窖里的东西？
一名年长护院哆嗦着回话：是前日夜里，管事带人过来，朝着水边方向去了。
哪一处水边？
北码头那一带。
武植默默记下地点，挥手示意暗卫点火烧庄。
第三处庄子紧邻水路码头，挂在钱家远房亲戚名下，院墙不算高，却占地足有十余亩，账房、暗库、货仓尽数藏在内院深处。
门房两名老仆正伏案打盹，被暗卫悄无声息堵嘴捆绑，塞进柴房藏匿。
院内十名护院刚察觉异样，暗处短弩率先射翻两人。
武植身形从廊下疾切入院，刀锋贴身游走，几步之间便杀穿整座院落。
地下暗库中，三口木箱满满盛放银票、地契与码头私下流水黑账。
库房里堆叠着珍稀药材、上等丝绸织锦，还有几坛散碎铜钱、整锭纹银。
武植无需细看，抬手之间，尽数纳入袖里乾坤。
空间之内，金银箱笼、绸缎药材、珠玉银票已然堆成几座小山。
这笔巨额家底，足够他囤积粮草，稳稳撑起一支能征善战的嫡系人手。
暗卫丁拖来院中护院尸首，准备处置。
武植看向柴房外被捆住的两名老仆，开口吩咐：这两人扔到庄外草棚，绳结刻意松些，天亮便能自行挣开脱身。
暗卫丁颔首领命。
他们醒来只会对外传言，遭强人劫掠，庄子意外失火。
我要的，便是这句说辞。
火苗从账房废纸干草间燃起，蔓延整座院落。
六人抽身离去时，码头庄子后院已然被火光吞没。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夜色将尽。
荒林深处，武植停下脚步。
一夜之间连扫三处私庄，刘坤半生搜刮尽数落入手中。
唯有西郊庄子提前转移的一批财物，尚且不知下落。
刘坤狡兔三窟，心思缜密。
可巢穴被端，私产被收，再多后手，又能支撑几日？
武植从空间取出一叠银票，分发给暗卫丁与四名手下。
今夜差事的赏银，各自分了。另有一笔，当作后续打探经费。
暗卫丁双手接过银票，躬身行礼：多谢东家赏赐。
接下来重点追查西郊转移的那批货物下落。
武植语气凝重，盯住搬货人手，跟紧刘坤逃命的家眷随从。没有我的号令，不许贸然现身动手。
属下谨记号令。
......
武植独自踱步靠近北城门。
此刻封城手令已然传到四门，城门紧闭，城头火把依旧摇曳，换防兵丁熬了整夜，个个困倦打哈欠，无人留意城墙背阴处悄然掠来的身影。
武植踏壁而上，翻过女墙，悄无声息落回城内街巷。
街面上，差役还在忙着清理火场残局。
牛尚天手下一众弟兄满身烟灰，依旧忙着挑水、抬运伤者，忙得脚不沾地。
府衙兵丁看在眼里，连连拍着他们肩头，满脸赞许道谢。
这场人前造势、洗刷名声的戏码，已然稳稳唱到明处。
武植避开喧闹主街，悄然折返金武酒楼后院。
洗净身上沾染的血气尘埃，换上素净睡衣，坐在床边倒了一碗水。
他将水一饮而尽，躺下身闭目调息。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入院落。
院门外，忽然传来花子虚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像是踩着星火狂奔而来。
大哥！！
府衙差役已经到酒楼门外，点名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