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卯时，金武酒楼门前已是挂红披彩。
四口大铁锅架在门外新垒的土灶上。
骨汤滚白翻腾，肉沫裹着葱姜的香气，顺着长街能飘出二里地。
十几个脚夫端着海碗，蹲在墙根呼噜呼噜灌肉粥。他们身上挂着昨夜救火的黑灰，脸上满是餍足。
大堂里，花子虚盯着伙计把最后一块粉壁木牌挂上墙。
他撂下账本，探头往街口张望。
这都巳时过半，大哥去府衙已有大半个时辰。
“花掌柜，后厨卤味齐活了，现在上蒸笼不？”
伙计扯下搭在肩头的布巾擦汗。
花子虚摆手：“不急，再压半个时辰。先把火锅底料搬出来，铜炉都给我擦得能照出人影，但凡留半点灰星子，我拿你是问！”
正说着，后巷侧门传出动静，牛尚天闷头走了进来。
他后背才换过药，走起路来如同一根僵硬的木桩，肩胛骨的粗布被药汁洇透一大块。
“东家还没回转？”牛尚天进门便问。
花子虚合拢账本发出一声脆响：“衙门口有风声透出吗？”
“底下弟兄尽数散出去了，帮着官差清理火场。”
牛尚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满面疑虑，“周推官的手下对咱倒是客气，还给弟兄们递水。可衙门口那些差役，嘴巴封得比铁汁还死，只吐口说武爷进了后堂，多半个字都撬不出来！”
花子虚手指叩着账本封面，强压心焦：“大哥昨夜护下知府全家，这是泼天的恩德，留着喝口早茶议事，在情理之中。”
“可这都过了多久？”
牛尚天眉头拧作一团，“便是论功行赏，也不至于连个出来透风传话的人都没有！”
花子虚拉开抽屉，将账本丢入其中：“你速速回堂口坐镇。”
“昨夜折损了人手，底下弟兄难免心浮气躁。酒楼有我守着，大哥前脚迈进门，我后脚就派人去给你递话。”
牛尚天点头应下，转身顺着后巷离去。
临近饭点，拿着请帖的文人士子和看热闹的食客一窝蜂拥入店中。
大堂里红泥小火炉尽数排开，后厨那口大铁锅煸炒得热气蒸腾，奇香直勾人腹中馋虫。
几名身着青衫的士子围在空白的粉壁墙前，端着架子指点江山，只等武东家今日再露一手绝艳墨宝。
花子虚迎上前去作揖赔笑：“几位公子，实在抱歉！我家东家一大早被知府大人请去府衙，昨夜救火有功，这是在里头论功行赏！题诗的雅事得等他回转，各位且先入座尝尝这头一口鲜！”
这群文人听闻“知府召见”四个字，反倒觉得来对了地方，个个面带红光地落座点菜。
稳住前堂客官，花子虚借着去后厨的空当，屈指在门框上连叩两下。
甲从悄声走出。
“去府衙门口盯着，大哥只要迈出门槛，你便马上回来报信！”花子虚低声吩咐，转身去招呼客人。
……
此时，城东邵府。
邵三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已经磨蹭了小半日。
贴身小厮躲在门边出着馊主意：“公子，不如装病？便说夜里起夜摔断了腿，下不得床。”
邵三郎斜瞪他一眼：“装病？你敢去顾老儒跟前掰扯这通瞎话？梅园那日几十口子人睁着眼睛看我下的赌注。我若是敢赖账，明日邵家的大门都能被东平府的文人吐满唾沫！”
邵三郎将茶盏重重磕在案上，硬着头皮去扯屏风上的锦袍：“去便去！不过就是扯着嗓子喊三声，早死早托生！”
他方才把腰带勒紧，院外的管事一路小跑窜入屋内，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挤满狂喜。
管事凑至他耳畔，飞速嘀咕两句。
邵三郎倒抽一口凉气，动作过大直接将案桌上的茶壶扫落。瓷片砸碎一地。
“此言当真？！”
管事脑袋点得如捣蒜一般：“千真万确！府衙里头漏出的口风，那个叫武太初的已被重枷套头，锁在死牢最深处了！”
邵三郎立在原地愣神。随之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乐得在书房里直跺脚。
心绪一转，他冷声大笑：“走！去金武酒楼！”
管事满目呆滞：“这……公子，他人都关进死牢了，您还上赶着去丢那个人脸面作甚？”
“你个蠢材懂什么。”
邵三郎理顺衣领，冷哼发话，“本公子就是要去开开眼，大树一倒，那个叫花子虚的现在是个什么丧家犬的模样！”
午时正刻，邵家的软轿停在金武酒楼门外。
邵三郎挑开轿帘探看，脸色当即铁青。
他本以为这间酒楼早该大门紧闭、门可罗雀，谁料里头人声鼎沸，食客多得连下脚的缝隙都不留，何来半点树倒猢狲散的惨状？
街上眼尖的认出邵家马车的纹饰，跟着起哄：“哟，邵三公子竟真来认罚了，当真是个一诺千金的讲究人！”
话赶话被架到这个份上，邵三郎只能扒下外头的锦袍甩给随从，硬着头皮站定在酒楼大门正中。
花子虚听见喧闹迈步出来，双臂环抱倚在门柱边，乐呵着开口：“邵公子一诺千金，真汉子！里头雅座给您备着温酒！”
“用不着你假慈悲！”邵三郎面色憋得紫红，扯开嗓子便吼：
“金武酒楼！火锅天下第一！”
长街之上爆出哄堂大笑，口哨与叫好声连成一片。
邵三郎死闭着双眼，破罐子破摔连吼出剩下两句。
吼声才落，他一把夺过锦袍裹住身子，犹如被恶犬啃咬般钻入软轿：“走！速速起轿！”
轿帘跌落，跑得比受惊的野兔还急。
花子虚看着那顶仓皇逃离的软轿，心下暗嘲：白捡这一场造势，买卖稳赚不赔。
他转身冲着看热闹的街坊拱手高呼：“多谢邵三公子给小店做了这块活招牌！诸位乡亲，今日凡是进店落座的，每桌白送一壶神仙醉！”
大堂里连番掀起轰然叫好声，酒楼生意愈发火热。
花子虚端着笑脸应酬一圈，掀开布帘步入后院，面皮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甲早已候在廊柱边，额上全是汗水。
“府衙出岔子了？”
亲卫甲吞咽口水顺气，“花掌柜，听风声是说武爷进后堂不足一刻钟，陈知府便拍了桌子。六十斤的重木枷直接套在颈上，丢进死牢，更是严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半步！”
这几句话如铁锤砸下，花子虚脑中发懵嗡鸣。
他在原地如无头蝇虫般连转两圈。
“你去给告诉牛尚天！东家入狱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关口去冲州府大牢，不用东家发话，我亲手剁了他的腿！”
花子虚靠在墙面上大口喘气，强压下心头慌乱。
清早武植跨出这道院门前，只丢下一句吩咐：等午时开业。
大哥未曾留半句退路的交代，便是胸中有绝对的算盘！
昨夜杀穿一条长街保下陈文昭一家老小，今日怎会稀里糊涂折进死牢？此间的浑水深不见底。
他用力搓抹脸庞，稳住步子迈回前堂。
大堂里白气蒸腾，那几个酸秀才立在粉壁墙前矫揉做作：“武东家这手颜体墨宝，今日是求不来了，当真可惜。”
花子虚挂上生意人的笑脸迎过去：“各位客官见谅！东家被知府大人留在衙门里论政，这附庸风雅的差事只得改日补齐。今日这顿饭钱小店让利，全当给诸位赔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