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
纸终究包不住火。
府衙里的闲言碎语似漏风的筛子，淅淅沥沥漏入街市。
巡街的捕快遇着熟识铺主塞钱递茶，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眼：武太初牵扯上通天大案了。
死牢换班的狱卒多灌了两口黄汤，跟着漏出口风。
有个曾赴梅园诗会的富家公子急促奔进酒楼，一把揪住花子虚的袖笼：
“花掌柜，外头街面上全传开了，说武东家被知府拿了？”
花子虚心底一沉，拽住刚从街头跑回的伙计发问：“外头那些碎嘴是怎么传的？”
“整条街传得沸沸扬扬！只说知府老爷亲自抛的令牌，把咱东家发作进了死牢，连个罪名都没往下发！”
花子虚站定在柜台后，随后撩起长衫下摆，立在堂屋正中拔高嗓音：
“诸位且安坐！我家东家昨夜在长街上血战，保全知府一家老小平安，这是替天行道的天大恩德！
今日不过是去府衙内头配合清查逆贼，替公家办差办事。
咱们酒楼只管本分做买卖，天塌不了！大伙儿敞开了肚皮吃喝！”
听得这通解释，半数食客只当听场戏本，毕竟那爆炒腰花的奇香着实霸道。
唯有几桌生性畏缩的小商贾怕沾染官司惹祸，掷下碎银顺着后门悄声开溜。
死撑至天光黑尽，四大锅卤味被扫荡一空，花子虚方才抽身转回后院。
……
夜半时分，金武酒楼挂上打烊的厚木牌子。
花子虚盘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珠。
开张头一日，横生出这般天大的乱局，入账的碎银与铜钱照旧填满钱箱。
偏是邵三郎当街嚎出的那一嗓子，抵得上满城说书先生的吹捧。
可他盯着空荡荡的粉壁墙面，心头却好似缺了块沉铁般没底。
将算盘往前重重一推，花子虚闭目盘算。
从昨夜长街拔刀斩杀刺客，到遣人帮衬府衙救火捞取善名，大哥这一手明暗交织的棋局下得滴水不漏，寻不出半丝破绽。
那陈知府又非眼盲心瞎之辈。
天一亮反手将救命恩人丢入死牢？
此举绝非为官之道。
“这里头，必定在唱一出迷人眼的浑戏。”
难不成是......
花子虚扯下浸染油烟的旧布衫，换上一身暗青色夜行罩袍，自后门隐入暗巷，奔向知府陈宅。
陈府西侧门阶下。
值夜的老卒借着灯笼光亮认出他的面目，脸色骤变，回身便要落杠栓门。
花子虚抬起一脚死死卡住门缝，双目紧逼那老卒：
“我不难为你这下人，你去给陈长青陈公子递句话。便问昨夜洒在鼓楼长街的血，还有那救命的恩义，在他陈家到底还认不认账！”
一身狠厉气焰震住老卒，对方朝里院跑去。
候过一盏茶功夫，老卒喘着粗气拉开半扇门：“公子请您入内。”
花子虚闪身入宅，跟在老卒身后穿过两条漆黑长廊，踏入东厢暖阁。
陈长青倚靠在雕花软榻上，胸膛捆着发黄的麻布，左臂以吊带托住。
榻边方几搁着半碗冒着苦气的药汁。
见着来人，陈长青硬撑着骨裂的脊背欲要坐直，疼得嘴角直抽搐：
“花兄，落座。”
花子虚立在原地犹如钉在地砖里的木桩：
“陈公子，场面话免了。
我大哥清早被你父亲知府大人传唤，眼下已上了六十斤的死囚重枷，困在你东平府大狱的阴湿水牢里头了！”
他双目如炬逼视陈长青：“我今日上门只求一句准话，昨夜我大哥提着刀护你全家死里逃生，今日怎就沦作你父亲的阶下死囚？
这莫非便是你们清流读书人恩将仇报的做法？！”
陈长青听闻此言，手中把持的药碗差点砸地，褐色苦汁泼洒在锦被边缘。
他双目暴突：“此话当真？那是何时发生的事？！”
花子虚冷笑出声：“弄了半日，陈公子还被蒙在鼓里当个睁眼瞎？”
陈长青火气上涌，将药碗朝着木几重重磕落。
“我在此榻上生生躺了一整日！”
“满府上下几百口子人，竟无一人与我透半点口风！”
陈长青冲着院中怒喝：“来福！滚进来回话！”
贴身小厮推门跌撞入内，腿肚子打着摆子。
“武东家今日去往府衙，究竟横生了何等变故？”
小厮眼珠乱转瞥向门外，结结巴巴回禀：
“这……是老爷传的死令，绝不许在内宅乱嚼舌根，更是下了狠话，断不能将风声漏到公子耳中……”
“我命你说！”
“武、武爷的确是被重枷套头下了死牢。老爷发了严签手令，但凡有人敢私去探视半步，定斩不饶！”
陈长青心神巨震，挥开手：“滚！”
小厮连滚带爬逃出暖阁。
屋内陷入死寂。
陈长青喘着粗气盯住花子虚：“花兄，我陈长青便是再混账，也断做不出拿救命恩人的性命去染红顶戴的腌臜事。”
他看了一眼自己缠挂的断臂，语气万分笃定：
“此中定有蹊跷内情。昨夜家父在长街乱阵里，亲口向武兄道谢。
若真有心擒人，彼时直接调集兵勇围杀便是，何苦绕弯子拖到天明发作？”
花子虚神情狠硬：“朝堂权谋的道道我不懂，如今我大哥确确实实躺在府衙大狱里。我只讨你一句实底。”
陈长青咬紧牙关，撑着双腿从卧榻站起。
此举牵扯断裂的肋骨，疼得他逼出满头白毛汗，脚底却未退半寸。
“我这便去前院书房当面要个交代！”
他跌撞着走到院门边，单足方才踏出廊檐。
夜色中，老管家陈安拦住了去路。
陈安双手交叠拢在袖中，弓腰欠身，口吻未留半分情面：
“公子，老爷有死令压下。公子重伤在身，今夜外头便是走水烧了宅子，公子也不得跨出院门半步。”
陈长青立在当场进退两难。
知晓这是家主无法撼动的威严。
今日便是把钢刀架在老管家颈脖上，自己也跨不出这道门槛。
陈长青僵直转过身，直视花子虚交代：“花兄，你且先转回酒楼安抚住底下那帮人，切莫在城中生乱起事。”
花子虚冷着脸不发一言。
“家父今夜亲自在府衙内布网清查！明早他脚跟一迈进大门，我定砸开书房大门逼问个明白！”
陈长青满眼血丝低吼出声，“武兄舍命搏杀护我一条命，这份因果，我陈长青必还他一个干干净净！”
花子虚看他两眼，算是信下此诺。
沉眉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从陈府后墙窄巷穿出，冰冷夜风直朝脖领里倒灌。
花子虚拢紧黑袍，头脑越发清明冷峻。
大哥往日教过他一个理：陈文昭是头修成精的官场老狐狸，平生不做赔本的赌局。
将立下定鼎之功的武太初锁入死牢，怎般盘算都是招臭棋。
“既是常理不通的烂招，便说明暗处有人拿刀逼着他出招，又或是他在布下迷魂阵做给旁人看。”
花子虚脑中灵光乍现，想通关窍。
让子弹飞一会儿。
未留半分后手，便是最大的后手！
大哥既然半句话都没留，没让咱们劫牢救人，分明是等着陈文昭自己下死牢把他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