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頭可有異常？”
一道粗啞的質問隔著門板傳來。
翠竹貼在門縫處，她強自鎮定，清了清干澀的嗓子，捏著嗓音回話︰“回嬤嬤的話，小姐已經歇下了，方才燈火暗了些，奴婢給小姐換了盞熱茶。”
外頭的婆子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質問更讓人心頭發毛。
隨即，便是一聲冷哼。
“老爺有令，今夜闔府戒嚴，誰也不許擅自開門走動。若叫人鑽了空子，先不提賊人，先剝了你們這些當值丫鬟的一層皮！”
翠竹連聲告罪，賠笑應承。
腳步聲踩著殘雪漸行漸遠。
窗外夜色深沉。
武植早已翻出西跨院的高牆。
他踩在覆蓋殘瓦的屋脊上，身姿低伏，與起伏的屋脊線融為一體。
下方廊道中，兩隊家丁提著羊角風燈交錯巡行，燈影搖晃。
武植貼緊瓦面，待燈光移遠。
就是現在！
他足尖在瓦楞上輕輕一點，連跨三道重檐，直掠向西北角防衛最薄的那段矮牆。
城中夜禁未解。
遠處傳來打更人有氣無力的吆喝聲，梆子敲得“梆…梆…”響。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武植不作停留，身法展開，貼著街邊陰影疾行。
片刻之間，他已借著一處哨塔的視覺死角，悄然攀上高聳的城牆，借著女牆的掩護，幾個起落便沒入城外茫茫的夜色中。
他一路疾行，折返回先前歇腳的那個破敗小村。
暗衛丁留下的院門果然沒有上栓。
推門入內。
屋中草席上，擱著一件藏青厚斗篷、一包油紙裹的干糧、一只牛皮水囊。
武植扯過斗篷披上，盤膝坐定，閉目調息。
……
正月十八，天剛破曉。
東平府北門外的三里亭，寒氣逼人。
地上鋪著一層白茫茫的薄霜，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氣中凝成一團濃郁的白霧。
光禿禿的枝條上掛滿了晶瑩的冰珠，在熹微的晨光里，泛著一層死寂的冷白。
武植一襲青布長衫，負手立于亭口。
刺骨的朔風將他的衣衫掀得獵獵作響，但他脊背挺得筆直，如一桿標槍，目光銳利地越過霜白曠野，眺望著遠處官道的盡頭。
終于，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破了清晨的寂靜。
暗衛丁領著甲、乙、丙三人騎馬趕到。
四匹大馬鼻孔噴著白氣，馬背兩側的鞍囊都塞得鼓鼓囊囊，顯然是備足了遠行的干糧與換洗衣物。
“吁——”
暗衛丁猛地一勒馬韁，在亭前三步之外穩穩停住，翻身下馬的動作干脆利落︰“東家，一切妥當！”
“好。”
武植大步上前，沒有多余的廢話，伸手便接過丁遞來的韁繩，左腳踩鐙，翻身跨上馬背。
丁起身拉住馬轡，低聲請示︰“東家，咱們是直接回陽谷縣？”
武植卻撥轉馬頭，視線並未投向南方，而是望向了北面那條蜿蜒曲折的路。
“先去山里看看大寨。”
話音沒落完，雙腿已夾緊馬腹。
“駕！”
那匹黑馬發出一聲高亢長嘶，四蹄揚起，驟然沖出三里亭。
“跟上！”
丁、甲、乙、丙四人不敢有絲毫怠慢，齊齊揮動馬鞭，催馬緊緊跟上。
五騎迎著凜冽的霜風，沿官道疾馳，馬蹄翻飛，卷起一溜破碎的雪沫，很快便將那座巍峨的東平府州城遠遠甩在了身後。
三日後的正午。
五人馬隊早已偏離官道，避開了陽谷與清河兩縣的所有集鎮，循著一條極其隱蔽的林間小道，直插向那片連綿不絕的深山。
林道崎嶇難行，幾乎沒有路。
馬蹄時而深陷于腐爛的落葉層，時而踩在背陰處的殘冰上，發出“ 嚓”的脆響。
兩側是遮天蔽日的古木，粗壯的枝杈在頭頂交織成網。
越往里走，山勢越是險峻。
行至半山腰一處絕壁隘口，大營外圍一棵濃密樹冠里，幾片枯葉無風自動，輕輕一顫。
藏身其中的暗樁眯眼看清了領頭那馬，以及馬上那個熟悉的身影，立刻將一枚特制的鳥骨哨含入口中，撮唇用力一吹。
“啾啾——啾！”
尖銳而獨特的哨音模仿著山中某種飛鳥的叫聲，穿透寒冷的林海，一層一層向山寨內部傳遞而去。
當武植的馬隊拐過最後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的山寨赫然出現在眼前。
高達三丈，由合抱粗的原木橫豎交錯扎就的寨門，發出一陣沉重的“訇然”巨響，在絞盤的吱嘎聲中緩緩洞開。
寨門兩側，兩排手持鋒利長槍的兵丁肅然而立，寒風吹動他們破舊的衣角，但每個人的腰板都挺得如同槍桿一般筆直。
武植目光掃過，翻身甩鐙下馬，將手中的韁繩隨手拋給迎上來的暗衛甲，大步流星地跨入大營之中。
甫一進門，一股混雜著汗水、塵土與兵戈氣息便撲面而來。
校場之上，喊殺之聲鋪天蓋地，直沖雲霄！
“殺！殺！殺！”
數千名只穿著粗布短打的精壯漢子，正手持統一制式的木刀木盾，以三人為一小組，反復操練著突刺、格擋、協同絞殺的小組戰法。
他們的動作雖還顯稚嫩，但每一記劈砍，每一次盾擊，都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氣，吼聲嘶啞，狀若瘋虎。
明明是天寒地凍的深冬，可校場上熱氣蒸騰，每個人的頭頂都蒸騰著滾滾白汽，身上的短衣更是早已被汗水浸透，洇出一塊塊深色的印子。
這哪里是流民，分明是一支正在淬煉成型的虎狼之師！
武植掃了一眼熱火朝天的校場，並未停下腳步，徑直朝著最中央的中軍大帳走去。
他剛到帳門口，厚重的簾子便被人掀開。
青面獸楊志一身重甲未卸，大步從內帳快步迎了出來。
他身材高大，走動間，身上的鐵葉子踫撞得“錚錚”作響，臉上那塊青色胎記，在帳內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
楊志一見到武植，眉宇間那股壓抑不住的興奮便徹底爆發出來，他嗓門洪亮，高聲道︰
“大哥！您可算是回來了！您這一走，咱們這大營可熱鬧翻了天！
屬下借著年後這股冬雪流民潮，又在城外設了幾個施粥的口子，專挑那些家底干淨、身強力壯的精壯漢子往山里送，如今咱們的兵馬，已經從五千擴充到了整整一萬！”
武植行至主位坐下。
楊志緊跟上來，激動地繼續道︰“一萬人的隊伍，原來的主寨根本施展不開。屬下斗膽做主，順勢把周遭那幾座易守難攻的山頭全都佔了下來，分設了五座互為犄角的連環寨，讓弟兄們分批輪番操練！”
兵源翻了一倍，固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隱患，也跟著翻了一倍。
楊志立刻會意，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轉為一絲凝重。
他轉身從旁邊的兵器架上取下一卷粗糙的獸皮輿圖，“嘩啦”一聲在案上攤開，指著圖上大營外圍的山川形勢，道出了眼下的最大困境。
“大哥所慮極是。單憑之前蔣家那條糧船，走水路偷運進來的那點米糧，如今已經遠遠填不上這一萬張嘴的巨大缺口了。”
他的手指按在輿圖上那條代表清河水運的藍線上。
“底下幾個新開的輔營，伙食標準已經是一降再降，弟兄們如今都是半饑半飽地在操練。若是再這麼硬熬上一個月，別說人心要散，光是每日里這一萬人吃喝拉撒的動靜，就根本瞞不住，遲早會招來東平府巡檢司的探子。”
武植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在上面逡巡。
他的兩根手指，最終按在了輿圖東北角，代表著青州地界的二龍山的位置上。
隨即，他反手探入寬大的袖中，看似隨意的動作，再次抽出手時，一疊厚厚的大額銀票，已經被他拍在了案頭。
那疊銀票之厚，怕是不下萬兩！
楊志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麼一大筆錢，大哥是從哪里變出來的？
武植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沉聲吩咐道︰
“拿這筆錢，立刻撒出人手，去鄰近的濟州、單州，暗中收購粗糧應急。記住，分批倒騰，找不同的商路，一次運送的量不要太大，免得引人注目。”
楊志的視線從那疊能救活全營的銀票上艱難地移回到武植的臉上，他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是！”
武植話頭一轉，直切此行的真正主題︰“糧食的事，用錢能解決，就不是大事。我問你，我讓你辦的另一件事，如今走到哪一步了？”
楊志面色一肅，整個人氣勢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他伸出手指，在輿圖上青州的地界內，果決地劃出了一條線。
“回大哥！半月之前，屬下已親自挑出十余能說一口地道方言的悍卒，讓他們扮作被官府追捕且走投無路的亡命徒，成功投入了二龍山鄧龍的麾下！”
他嘴角撇起一絲運籌帷幄的自信。
“這批弟兄都是狠角色，上山之後憑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兒，很快就打出了名頭，如今已經有好幾個人在寶珠寺的巡山隊里混上了小頭目。
上山那三道最是絕險的關卡，每日輪值的時辰和更漏規則，全都被他們摸了個底朝天，繪制成了圖，就等咱們動手了！”
帳內侍立的幾名親衛聞言，忍不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狂喜。
那般易守難攻的二龍山，竟然已經被自家教頭，在悄無聲息之間，釘入了如此致命的釘子！
武植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虛虛一壓，止住了帳內那股開始變得有些浮躁的躍躍欲試的勁頭。
“鄧龍此人，不過是個只知守成的草包，不足為慮。
但是，一萬人的大軍要全須全尾地登上二龍山，光有內應還不夠，必須得有一把能一舉撕開他寨門的絕世尖刀。”
他的目光如電，直直地盯著楊志。
“你立刻加派游哨，去沂州和青州府的各大瓦市酒肆里仔細尋訪魯智深和曹正。
想盡一切辦法，把這兩個猛漢給我招攬過來！
只要有這等級數的猛將做先鋒，那鄧龍的腦袋，就算是已經掛在咱們的刀刃上了！”
楊志聞言，出于絕對的信任，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抱拳應聲︰“屬下明白！”
武植手背重重地拍了拍他肩上的硬甲。
“開春之前，等河道一解凍，立刻借著運糧回程的空船，把這一萬弟兄，按照各個營頭的建制，化整為零，全部給我潛出東平府的地界！讓他們在青州地界的山林外圍重新扎根，潛伏待命！”
“待到春暖花開之時，老子會親自過去與你們匯合。到那時，二龍山便是咱們進可攻、退可守的萬世基業！誰也別想再掀咱們！”
楊志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胸膛直沖腦門，他雙拳一抱，身上的鐵甲葉子撞得“錚錚”作響，沉聲應諾。
“屬下領命！”
帳內一眾親軍骨干齊齊挺起胸膛，轟然應諾︰“我等領命！”
武植丟下後續的安排︰“所有轉移所需的錢糧物資，你列一張詳細的單子，拿條子來找我批兌。
山里那些鐵匠鋪打出來的制式兵刃，一柄都不要留下，全部裝車帶走。”
將這萬人兵馬的頭等大事徹底理清，武植這才感覺肩上一松。
他拍了拍青布長衫上不知何時沾染的沙土，話鋒一轉，問起了家里的事。
“大娘子她們，可都還安好？”
楊志立刻收斂起一身殺伐之氣，恭聲作答︰
“回大哥，大娘子與王管事等人，已在幾日前帶著車隊平安返回了陽谷縣。
听派去護送的弟兄回報，眼下金武酒樓的生意，已經重新操持起來了。”
武植聞言，腦子里瞬間便冒出了潘金蓮那嬌媚入骨的臉龐，王干娘那騷媚到骨子里的風情，還有劉玉娘那雙會說話的動人眼楮。
離家日久，這火氣……還真是有點壓不住了。
他不動聲色地緊了緊褲襠，大步跨出中軍帳，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早已歇飽草料的快馬。
“駕！”
不等眾人反應，他已一騎絕塵，沖出山寨大門，沿著來時的山道，直奔陽谷縣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