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話音才落，窗外便漏入一聲低笑。
“翠竹姑娘，莫嚷，我是你家姑爺。”
翠竹先是一怔，跟著啐了一口。
“呸！哪來的狂徒！再不滾，我可真要喚婆子了！”
窗外那人壓著嗓音道︰“你這一嚷，外頭那些粗壯婆子闖進來，撞見我蹲在窗根下，你家小姐的清白名節還要不要了？”
翠竹被噎得語塞，手已哆嗦著摸向案邊的黃銅燭台。
里間，芸娘原坐在榻邊，手里捏著一柄細銀匙，正欲撇去藥盞上的浮沫。
听見那嗓音，她手腕發顫，銀匙磕在瓷盞邊沿，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翠竹，不得無禮。”
她起身太急，月華裙擺絆住腳邊的小杌子，身形險些栽倒。
“武大哥，是你麼？”
翠竹回過頭。
“小姐，武大人不是吃著牢司的官司麼？”
窗外武植回了一嘴︰“先開窗再說。外頭夜風邪性，你家姑爺的鼻子都快凍木了。”
芸娘疾步走到窗前，又生生收住腳。
翠竹伸手去推格扇，手下失了輕重，木扇向外重重一蕩。
啪的一聲。
正中武植的鼻梁。
“嘶。”
武植捂著鼻梁，笑罵道︰“你想謀殺啊？”
翠竹驚得趕忙將木扇拉住。
“武大人恕罪，手重了些，奴婢不是有意的。”
武植揉著鼻骨，低語道︰“無妨。我先進屋，待會兒外頭守夜的婆子听見響動，咱們誰也落不著好。”
話音落下，他雙臂撐住窗台沿子，利落一翻，青布長衫貼著窗掠入房中。
芸娘見他當真闖入內室，心頭吊著的石頭卸去一半，驚悸卻又漫上心頭。
她迎上兩步，待要走近，又顧及自身還未出閣，生生停在甦繡大屏風旁側。
“武大哥，你可有傷著？府衙的人可曾為難你？你如何逃脫出來的？”
武植拍打掉袖口的殘灰。
“我這人命硬，牢房關不住。你爹請我進去喝了頓牢飯，又差人送我出城。”
芸娘听得發怔。
“爹爹送你出城？”
“嗯。”
武植看著她，語氣放輕了些。
“他知曉咱們上元夜私會的事了。”
芸娘雙耳發燙，低聲喚他。
“武大哥……”
武植當即改口︰“也不算私會，不過是結伴賞燈。你爹非要扯那些難听的罪名，我絕不認賬。”
芸娘原就緊繃的心緒，被他這一番話攪得又酸楚又想笑。
“父親當真那般說的？”
“他說，勒令我連夜滾回陽谷縣，此生不得再踏入東平府地界半寸。”
芸娘攥緊衣袖，良久才接話︰“你脫困便好。可父親此番……當真太絕情。”
話一出口，她又怕落個不孝的罪名，低下頭去咬住櫻唇。
武植听在耳中，只覺無比受用。
這大戶人家的千金往日里連多瞧一眼都要權衡半日。
今日肯為他頂撞一句父親的不是，已是把半顆芳心掏了出來。
翠竹在一旁听得心驚肉跳。
“小姐，武大人潛入香閨已是捅破天的大事。若叫外頭巡夜的听了去，老爺發落下來……”
武植側頭下令︰“翠竹，你去外間門邊盯著。有腳步聲靠近，咳一聲提個醒。”
翠竹望望武植，又望望自家主子，怯聲道︰“小姐，這黑更半夜的，你們孤男寡女……”
芸娘抬起頭，難得端起主子的做派。
“速去，仔細你的皮！”
翠竹滿腹委屈，抱著黃銅燭台往外間磨蹭。
“奴婢全是為了小姐的清譽。真鬧出亂子，老爺要發賣要打，也是先打死奴婢。”
“那你更該把好這道門。”
武植順勢敲打。
翠竹嗔怨地瞪他一眼，卻不敢出言頂撞，只得老老實實貼在門縫處探听動靜。
內室空淨，只余二人。
芸娘立在燈火旁，蔥白的手指絞著衣間絲帶。
“武大哥，你究竟如何翻進府的？外頭巡夜的人多了好些，院門還落了鎖。”
武植隨手拽過一張圓花凳落座，仰頭端詳她。
“你武大哥手段通天。你爹防著我來，我偏要踏破這門檻；他不許你我相見，我今夜偏要見個真切。”
芸娘急切回話︰“父親畢竟是東平府的一府知府。武大哥若再折了他的顏面，他若動了真火……”
“你信我便是。”
武植截斷她的憂慮，豁然起身。
“總有那麼一日，我會八抬大轎來接你。誰也攔不住，你爹也不行。”
芸娘呼吸微弱下去。
她滿心怯意，懼怕知府震怒，懼怕陳門清譽毀于一旦，懼怕自己情絲深種壞了半生女紅規矩。
可這番話由武植口中吐出，便裹挾著蠻橫與安穩的雙重力道。
世間所有的綱常門檻橫在他身前，都不過是能一腳踏碎的頑石。
“武大哥。”
芸娘垂首，字音極輕。
“婚姻大事需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話斷不可亂講。”
武植跨前一步，逼近她的身前。
“放寬心。真到了那一日，我的規矩便是這東平府的真理。”
芸娘抬眼端詳他，一時無言。
燭光落在她發間的點翠步搖上，蕩開柔媚的光暈。
她有心嗔怪他狂放無度，卻狠不下心。
有心勸他恪守男女大防，心底又貪戀他這霸道張狂的承諾。
“那你日後作何盤算？”
“明日破曉，我出城回陽谷。”
武植答得干脆利落。
“你留在宅中，切勿與你爹針鋒相對。該用膳用膳，該煎藥煎藥，莫要學戲文里那些哭哭啼啼的痴女。”
芸娘輕聲嗔怪︰“我才不會哭哭啼啼。”
“那便好。”
“你既然能全身而退，萬不可再走這等險棋。”
芸娘瞥向黑洞洞的窗扇外，“若被爹爹抓個現行，你們又要鬧出大亂子。”
武植不退反進，又欺近半步。
“我走成，可我這趟總不能空手離去。”
芸娘未解其意。
“你要何物？我這閨房里並無奇珍異寶。若需盤纏，我這便讓翠竹去取……”
話音未落，武植一把攬住她那不盈一握的楚腰，將佳人帶進懷里。
芸娘嚇得驚呼一聲，雙手抵在他胸前。
“武大哥！”
武植低下頭，霸道地封住了她的唇。
芸娘整具身子僵成滿弦的弓，驚得屏住了氣息。
她自小言行舉止皆不敢越雷池半步。
偏偏眼前這無法無天的男人，視高牆鐵鎖如無物，偏在她孤立無援時踏破黑暗現身，偏讓她的芳心生出違逆世俗的孤勇。
抵在他胸膛上的柔荑緩緩卸去力道，轉而反向攥緊了他的衣袍。
外間守門的翠竹豎起耳朵，遲遲探听不到里屋的動靜，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卻又不敢貿然挑簾進屋。
過了許久，武植才意猶未盡地松開懷里的溫香軟玉。
芸娘嬌喘連連，伏在他胸口平復少頃，羞急之下抬起粉拳捶向他的肩頭。
“武大哥，你盡會欺負人。眼下這般境地，還這等不分輕重。”
武植悶笑出聲︰“這就權當咱們定情的憑證了。”
芸娘揚起羞紅的面頰，眸光躲閃。
“哪有這般空口白牙便定下終身的？”
武植煞有介事地點頭︰“言之有理，確是差了點實在的彩頭。”
芸娘正欲詢問差了何物，忽覺貼身的領口內一涼。
她低頭去瞧，身子驚得彈了起來。
“呀！你……”
外間翠竹慌慌張張接話︰“小姐，生了何事？”
芸娘急轉過身，攏緊被扯開半寸的襟口。
“無事，莫要進來！”
翠竹在外頭小聲嘟囔︰“這動靜叫無事麼？奴婢的魂都快被嚇散了。”
武植兩指間勾著一方水綠色的貼身小物，布料柔軟，其上還浸透著女兒家滾燙的軟香。
他湊到鼻尖輕嗅一記，言語中透出濃濃的狎昵。
“往後我若是念你，便看它一眼，聞一聞。”
芸娘臊得將滾燙的面頰埋進榻邊的錦被中，聲音被悶得發顫。
“武大哥行事這般放浪，解人衣扣的指法熟練得緊。”
武植憋著笑意︰“熟門熟路不打緊，順手好用便是了。”
“不許再說！”
芸娘撲上前去搶奪。
武植側身避讓，順勢將那水綠肚兜塞入胸前衣襟。
“莫搶。你若當真想討回去，日後自行去陽谷縣尋我。”
芸娘如瀑的青絲散亂下來，兩只耳垂紅得要滴出血來。
“我才不去。”
“話別說滿。”
武植踱步至書案前，取過狼毫筆與一張上好的花箋。
芸娘見他揮毫落墨，急促相問︰“你在寫甚麼？”
“給你家長兄留個口信。”
“長兄還帶著刀傷，你休要再去惹他動肝火。”
“且安心，我護著大舅哥還來不及。”
芸娘听聞“大舅哥”這等渾稱，羞得直跺腳。
“武大哥你休要亂講！”
武植在紙面飛書兩行，探袖摸出一支銀簪，充作鎮紙壓于箋紙上。
那銀簪分量不重，式樣素淨，簪頭卻精雕著一朵獨瓣寒梅，鏨刻紋路考究精妙。
芸娘望著那銀光看痴了神。
“這是給我的？”
“嗯。”
武植掛筆。
“你贈我貼身物件，我自當還你定情之禮。若大舅哥問起，便替我轉告他好生休養，兄弟我就不擾他清淨了。”
外頭陡然傳來翠竹的輕咳。
“小姐，巡防的護院朝這頭走過來了。”
跟腳著，院牆外便傳來管事婆子的查問。
“誰在游廊里頭？燈籠打高點，西跨院門上的銅鎖可曾拿手驗過？”
當值的家丁大聲回應︰“早查驗過啦，銅鎖好好的。”
芸娘一把抓住武植衣袖。
“你快些翻出去。”
武植寬厚的手掌反包住她的柔荑，用力捏了捏。
“按時吃飯，安心等我。”
芸娘鼻腔一酸，強忍著淚光點下頭顱。
“你也珍重。”
武植縱身躍上窗台，欲行之際又偏過臉來望她。
“將眼淚收回去。若掉金豆子，老子還得分神折回來哄你。”
芸娘咬著朱唇連聲催促︰“快些走罷。”
武植爽朗輕笑，身姿如大雁般拔起，徹底沒入夜色中。
芸娘緊趕兩步撲至窗欞邊，庭院內空空蕩蕩，唯余幾竿斑竹隨風婆娑。
紫檀桌案上，那枚寒梅小銀簪安穩壓在花箋之上。
外頭查房的婆子已行至院門根下，翠竹駭得縮在簾後僵成泥塑。
芸娘步回桌畔，將那支銀簪珍而重之地攏緊在掌心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