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沿着正街前行，脑中盘算着罢官之后的权力交割。
县尉司的实权，这盘根错节的丝线必须重新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不在其位，便不能再用官府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做事，他必须推出代理人挡在明面上接管一切。
前方街市人声嘈杂。挑着菜担子的农夫在路边叫卖，卖包子馄饨的摊位升腾起白色的水汽。
迎面走来三个穿公服的差役。
当先一人腰间挂着铁尺，手里倒提着一根乌木水火棍，正是赵班头。
赵班头身旁跟着王朝与马汉，两人正拿水火棍驱赶着路边占道的闲汉。
三人正沿着菜市口的方向往回巡。
赵班头一抬头，隔着半条街瞧见武植，立马抬起右臂，高高举起水火棍，扯开嗓门喊道：
“武大人！”
王朝和马汉闻声望来，两人脸上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武大人巡街啊！”
赵班头挤过人群，将水火棍往地上一杵，双手抱拳行礼：
“大人！小的们刚把菜市那边巡完，遇到了两个偷钱袋子的飞贼，正打算回衙门点卯。大人这是刚从知县大老爷的后堂出来？”
武植抬起的手落在赵班头的肩上，拍了两下：“走，一道去趟县尉署。正好有事交代给你们。”
赵班头也不多问，扭头冲王朝马汉招手：“跟上大人！”
四人掉转方向，顺着正街往县尉署走。
沿路的商铺一字排开。
掌柜看到武植走来，纷纷跨出门槛拱手：“武大人安好！”
武植一路颔首，步履不停。
在阳谷县百姓的眼中，这位带兵剿灭悍匪的县尉大老爷，依旧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穿过两条繁华的街坊，县尉署大门映入眼帘。
武植带人跨进大院。
前庭校场上，二百来号新招募的厢兵正列队操练。
这些汉子身材高矮不一，握枪的姿势松松垮垮，脚下的步法凌乱不堪。
真正经过锤炼阵型的那批老兵，早就被武植秘密抽调走，只留下一副空架子在这里装点门面。
时值正月，天寒地冻，赵猛却只穿了件单薄的短打，头顶蒸腾着白色的热气。
他左手抓着花名册，右手拿着一截短皮鞭，正站在点将台上训话。
“没吃饭吗！腿抬高！”赵猛大吼，一鞭子抽在木柱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瞧见武植走进院内。
赵猛随手将花名册砸在案桌上，大步跨下石阶，踩着冻得生硬的黄土一路迎上前来。
“大人！”
赵猛吐出一口白气，正要汇报校场的情况，“这些新兵蛋子手脚太笨……”
武植抬起手，截断他的话音：“先进屋，说正事。”
赵猛闭上嘴，侧身让开通道。
武植大步迈入县尉司内堂。
赵猛、赵班头、王朝、马汉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内堂之中，正月的冷光顺着半支起的木窗斜洒在低砖上。
正中摆着宽大的公案，案头整齐叠放着文书与惊堂木。
后方的木质墙面上，高高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面刻着“保境安民”四个大字。
武植没有绕到那张代表权力的太师椅上坐下，而是随意靠在公案的边。
赵猛等人自觉分列两旁，垂手站立，等候差遣。
武植看着他们，语调平平：“我县尉的差事，从今日起，被罢免了。”
话音落下。
内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猛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嘴巴半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武植。
赵班头手腕一滑，水火棍“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
短暂的停顿过后，赵猛往前大跨一步，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茶几上。
“他娘的！谁干的！”
赵猛额头上青筋暴突，双眼通红，“这差事干得好好的，大人端了贼窝、保了阳谷县太平！哪个狗官敢下这种令！”
赵班头弯腰抄起水火棍，重重杵在地上，木棍敲击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
“是不是张知县那老狐狸！是不是他眼红咱们武家酒楼的生意，背后给人使绊子！”
武植抬起手，竖起一根食指。
几人立刻还想说什么的嘴赶忙闭上，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
武植摇了摇头：“此事与张知县无关，他也是被上头压下来的命令逼的。总之这顶帽子，摘了就是摘了。”
他叙述此事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赵班头咬着后槽牙：“俺带兄弟们去敲县衙的鼓！替大人求情！”
王朝马汉也大声附和：“俺们去找全城商铺掌柜，签联名保书，直接越级送到州府！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武植离开公案，缓步走到一旁的圈椅前坐下。
他看着两人，语气转为低沉：“求情无用。既然是上面特意绕过州府直接发信函，就不是张知县能干预的事。你们不必去跑断腿做这些徒劳的事情。”
他停顿片刻，视线在四人脸上扫过。
“与其替我折腾，不如把眼前的摊子看好。我不在县尉司，这阳谷县的一亩三分地就得靠你们几个撑着。酒楼的场子、西门家的铺面、还有街面上的太平，哪一样都不能出岔子。”
赵猛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声音粗狂洪亮：
“大人放心！即便大人不穿这身公服，武家的产业，武家的人，谁敢在阳谷县动一根汗毛，俺赵猛活剐了他！
俺手底下这巡城厢兵头子，全是大人一手带出来的。除了大人的号令，谁的话也不管用！”
赵班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俺带的弟兄也认准了大人！谁敢闹事，先吃俺一棍！”
武植点了点头，目光看在赵猛身上：“县尉这个位子空出来了，你去争争看。”
赵猛愣在当场。
武植继续说道：“你在县尉司熬了这么多年，资历足够，加上剿除匪徒的战功，没人比你更合适。
我跟张知县的利益往来还在，那边只要钱给足，他自会放手。你要拿这个位子，也可以拿银子去把路铺平。”
武植指了指门外：“需要多少白银疏通关系，不够找我商量，把张知县喂饱，再好好把这位置坐稳。”
他转过头，看向赵班头。
“都头的位子，你去拿吧。你们两个人在衙门里把持住权柄，咱们在外面办起事来，就没人敢碍手碍脚。”
赵猛和赵班头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呼吸急促，眼眶发红。
下方的王朝听到这里，鼻子发酸，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颤：“大人，您把位子都让出来，这是要走？要离开阳谷县？”
马汉跟在后面出声道：“俺们兄弟跟着大人办事，才赚到真金白银。大人不能扔下俺们不管啊。”
两个高壮的汉子抬手抹脸，眼泪顺着胡茬往下淌。
赵班头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用粗糙的衣袖狠劲擦拭眼角。
武植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走过去，抬起手在王朝宽阔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又一巴掌按在马汉的后脑勺上揉了揉。
“哭什么丧。我又不是没命了。”
“这阳谷县终究太小，我早晚得去外头看看更大的天地。只是放心不下这一摊子事，有你们几个在家里守着基业，我出门在外才能踏实。”
王朝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守门的厢兵跑到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大人，外面有个金武酒楼的伙计跑过来传话，说有人在酒楼里找您，催得急！”
武植偏了偏头：“叫他进来回话。”
满头大汗的小伙计跑到内堂中间，弯腰喘着粗气：“东家。酒楼里来了位客人，说是东家的旧识，非见您不可。”
武植问：“哦？可知叫什么？或者是什么打扮？”
伙计站直身子回道：“没说身份，看着像富家子弟，手里提着个包袱。王掌柜让人上了茶水点心，那人一口没动，就干坐在雅间里等，说见不到东家绝不离开。”
武植心下了然，这绝非寻常食客。
他收起心思，对着堂内的四人拱了拱手：“话已至此，各位依计行事。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武某。自家兄弟，不用客气。”
赵猛抱起双拳，将腰深深弯下，声音如洪钟：“大人放心！这摊子交给我们！”
武植转身往门外走。
他一只脚跨出门槛，停下脚步，转回头。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赵猛、赵班头、王朝、马汉，最后停留在高悬于头顶的那块“保境安民”的牌匾上。
“往后别喊大人了，喊大哥就成。”
武植没有再留多余的废话，收回目光，大步跨入院中。
赵猛站在桌案边，看着武植的背影隐没在日头下，双手攥紧成拳。
赵班头冲王朝、马汉两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提着水火棍，小跑着冲出县尉署的大门，追上武植的步伐。
赵班头走在边上，声音发闷：“大哥，咱送你回酒楼。”
武植没有拒绝。
四人沿着巷道走向正街。
赵班头走到武植的左侧外沿，脚步始终落后武植半个身位，手里的水火棍横握在胸前。
王朝和马汉一左一右坠在后方。
路上的行人瞧见这架势，纷纷贴着墙根站立。
武植走在中间，对周遭避让的百姓尽收眼底，未发一语。
金武酒楼门前排队的食客络绎不绝，酒楼里传出喝酒划拳的喧闹声。
二层的窗户半开，张知县亲笔题写的招牌挂在飞檐下，金字在阳光下反光。
这块牌匾很快就会失去效力，但武植心里清楚，酒楼真正的根基在于他手中的刀剑与武力。
武植停在台阶前，转过身对赵班头三人说道：“辛苦几位护送。进去喝两口？”
赵班头摇晃着手：“大郎有客人在等，咱们就不进去添乱了。这街面上的动静，咱十二个时辰睁着眼盯着！绝不让一只活苍蝇飞进武家的产业！”
王朝和马汉双手重重抱拳。
武植抬手辞别三人。
赵班头带着两个弟兄转身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赵班头停住脚步，转回头，扯开嗓子吼了一道：
“大人！以后办事缺人手，只管喊一声！”
武植站在台阶上，笑着扬起手臂挥了两下。
……
大堂里满是食客，跑堂的伙计端着木托盘穿梭其间。
王干娘正站在高高的柜台后拨弄算盘。
她瞧见武植进来，放下账本，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准备上前搭话。
武植投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王干娘识趣地闭上嘴，抬起手点出那人的方位。
武植大步穿过喧闹的前堂上楼，停在一间僻静的雅间门外。
他伸出手推开木门跨入屋内。
桌面上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旁边摆着两碟精致的点心。
武植的视线移向桌子对面的靠窗位置。
窗外的冷风掀动那人的衣角。
听到开门声，只见站在窗边的人缓缓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