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跨出酒楼的大门，刘师爷赶忙迎了上来，脸上依旧是那副读书人特有的客套笑容。
一路上，刘师爷落后武植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
“武东家，您酒楼的生意当真是红火。这几日经过紫石街，那排起长龙的食客都挤到街尾去了。”刘师爷寻着话头试探。
武植负手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
“师爷谬赞，不过是讨口饭吃。张大人今日公务繁忙，还特意差你来请，可是衙门里遇到了什么难办的贼寇？若需要我调拨人手，师爷尽管开口。”
刘师爷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武家兄弟治下，阳谷县太平得很。大人只是有要事相商，具体的，到了后堂您便知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不消片刻便到了县衙大门。
县衙那两扇大门洞开，站岗的衙役拿着着水火棍，见到武植过来，纷纷挺直了腰板，眼中透着敬畏。
武植大步跨进二门。
张知县今日未穿象征身份的七品官服，而是一身宽松的宝蓝色绸缎常服，早早就站在二门庭院下等候。
见到武植的当口，张知县一改往日升堂时端坐大案后的威严做派，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迎上前。
“武县尉，可算把您盼来了！”
张知县极为熟络地拉过武植的手腕，宛如多年未见的老交情，亲自引着他往后堂走。
“快里边请！今儿个得闲，咱们好好品品茶！”
武植顺着张知县的力道迈上台阶，进入后堂。
张知县亲自拉过一张花梨木圈椅，师爷用袖口假意在椅面上拂了拂：“快坐快坐。”
顺势转头斥责一旁正端着茶托的奉茶小厮：
“没长眼的杀才！去，把本官专门留待贵客的极品北苑贡茶拿出来！用前门外那口古井的水点上端来！”
小厮唯唯诺诺地退下。
一番热络的寒暄过后，张知县搓着双手，在武植旁边的太师椅上落座。
武植端坐在椅中，平视张知县那张堆满和气的老脸。
这等反常的殷勤，绝非好事。
不消片刻，茶水端上。
小厮倒好茶后，快步退下。
张知县抬手挥了挥衣袖，将屋内的使唤下人全数赶了出去。
房门被紧紧合上，刘师爷自主站到了门外的廊柱下，警惕地望着四周，充当起望风的角色。
窗外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知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沫，视线在茶碗边缘扫过武植的脸。
“武老弟啊，”
张知县连称呼也拉近了几分，“前些日子你去东平府州城巡视新开的分店，那一趟走得可还顺当？
那生意场上，可曾与州城里哪家权贵有过什么冲突摩擦？
老弟莫要隐瞒，做生意嘛，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武植不动声色，吹去茶水表面的浮沫，他轻抿一口。
“张大人多虑了。生意人以和为贵，我一个下县去讨生活的，哪敢得罪什么权贵。”
他刻意停顿片刻，抛出一个半真半假的借口。
“若真要说得罪了谁，那便是在邵家梅园参加了一场诗会。
我即兴作了首《墨梅》，太出风头了些，折了本地几家书香门第的面子。
那些酸儒文人散场时，看着我的眼光可不大友善。”
张知县那双精明的老眼盯着武植，细细审视。
那些酸腐文人在士林里造谣生事倒是一把好手，但要说他们能绕过府衙，直接调动高官密信，还能走加急驿路，简直是痴人说梦。
看来这武植也是遭了无妄之灾。
张知县收敛了脸上的所有笑意，将茶盏重重顿在桌案上。
他挺直了腰板，不再绕弯子，压低了嗓音开口：
“既然没有旁的外仇，那本官也就直说了。”
“上头来了严令。”
“是州府以上的大人物，直接走了驿路驿递的加急特权传下来的命令。
指名道姓，要褫夺你这阳谷县尉的一切职务，当下生效。”
张知县依照刘师爷的计策，将那封纸信函捂得严实，绝口不提信件不合规矩的地方，只拿上头贵人施压来当幌子。
后堂内的气氛当即凝滞。
武植的后背向后靠上椅背。
这大半年的筹谋，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官场身份，在权力的倾轧下如此脆弱。
这罢官之举来得太快，犹如当头一棒，令他周身气血激荡。
武植硬生生压制住翻涌的情绪。
他那匀称的呼吸节拍也变得粗实。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武植直起腰杆，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既然扒了这身官服，我武大郎如今也就是个在商言商的平头百姓了。”
他抬眼直视张知县。
“没有县尉的牌子在前面顶着，镇不住那些绿林好汉和地头蛇。往后这生意只怕要艰难许多。”
“既然不在县衙当差，这每个月许给张大人的翻倍红利，自然也就拿不出来了。得一并停掉。”
张知县的脸庞抽搐了一下，原本强装的威严险些破功。
双倍红利那是多少真金白银！是他在这穷乡僻壤最大的财源。
张知县霍然挺直身子，端起了父母官的威仪。
“武大郎。”
“本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叫你一声东家。”
“这阳谷县的一亩三分地上，终究是本官在做主！你酒楼敞开门做买卖，若是少了这个数，断了衙门里的规矩。
只怕往后这街头巷尾的流氓泼皮，地痞无赖，就会苍蝇叮腥肉般攀上来！”
言语间的威胁已经极度露骨。
没了他这位知县的庇护，金武酒楼明日就会遭到黑白两道的轮番洗劫。
武植坐在原处，半步未挪。
他探出右手，捏住桌面上那只张知县刚换上的茶盏。
骇人的力道收拢于五指之间。
咔。
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
那只坚硬无比的茶盏，在武植的手中无声无息地碎裂成了齑粉。
白色的瓷粉混合着温热的茶水，顺着武植指缝簌簌落下，在桌面上堆起一座小小的泥潭。
张知县注视着那堆瓷粉，双眼圆瞪，下颌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内衬的衣领。
他本就松弛的脸皮当下抖动个不停，双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想要站起身，却发现双腿酸软得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
武植从袖兜里抽出一块绢帕，慢条斯理地将指尖的碎瓷粉一点点擦拭干净。
擦拭完毕，他将脏了的绢帕随意抛在那堆废墟上。
身子前倾，武植用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锁死张知县。
“张大人。”
“我武某人当初能安稳开这酒楼，靠的从来不是谁赏饭吃，而是我手里这把子斩杀土匪的力气。”
“这阳谷县里的泼皮无赖，若是真有不开眼的敢上门滋事，正好我这手脚也闲得生锈了。”
“只是我这人有个毛病，认路的不太行。
夜里若是一不小心摸错了房门，摸进了哪个幕后惹事之人的卧房里，顺手把脖子给拧断了。那就不太好了。”
极度平淡的陈述语气，不带半个脏字。
但那毫无花哨的武力压制，直接化作实质的杀机，封死了张知县喉咙里所有未出口的贪婪。
张知县脑海中霍然浮现出武植手持朴刀砍瓜切菜斩碎山贼的画面。
得罪这个凶神，他的知县官帽能保得住，脑袋断然保不住！
张知县赶忙将端起来的官架子收得一干二净。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转了个大弯，重新变得和善：
“武兄弟说的哪里话！本官这是好心提醒你商场险恶。你放心，有本官在，阳谷县谁敢去金武酒楼闹事，本官亲自带人抄了他的家！”
武植收回压迫感，顺势抛出重新切割后的价码。
“往前的加倍红利作废。”
“从下个月起，阳谷县金武酒楼老店的净利，每月拿出一成送到府上。全当是交个场地的平安钱。”
张知县心头滴血。
从双倍直接掉到一成，这落差极大。
但他看着桌面上那块沾满瓷粉的绢帕，咬着后槽牙连连点头。
“好！一成就一成！”
能拿一成已经是这煞星给的最后体面，再争下去，命都没了。
利益重新切割完毕，房间内紧绷的弦总算松开了些许。
张知县为了掩饰后怕，站起身亲自走到旁边的茶几上，换了一把新的紫砂壶，给武植倒了杯白水。
他换上关切老交情的神态：“武老弟，你这一交兵权，日后可有什么长远打算？”
武植站起身，双手拉扯平整青色长衫的衣摆。
语气轻松自在：“我这人本就惫懒。如今没了公务缠身，乐得清闲当个富家翁。”
“在这阳谷县要是待得无趣了，便收拾细软去清河县，投奔我家二弟。
二郎在那边当县尉，手里捏着兵权，总归能护着武家产业安稳度日。”
张知县倒水的手顿在半空。
武松那厮的凶名，周边几个县谁人不知？如今大权在握。这武家兄弟一商一武，换个地方照样横行。
武植看着张知县的反应，又轻描淡写地添了一把火。
“正好，清河县花家，与我是过命的交情。日后去了清河，少不得要去拜会花叔父，陪老人家喝喝茶、下下棋解闷。”
花叔父！
这三个字重重砸在张知县心头。
那可是御前伺候过的镇守太监，直通京城大内的通天背景！
清河县的兵权加上这层能直达天听的人脉铁盾。
张知县彻底绝了日后寻机吞并武家酒楼的心思，原本残存的零星怨念烟消云散。
“武老弟能有这等宽广的后路，当真是羡煞旁人啊！”
张知县引着武植往外走，一路亲自将他送出后堂，送下台阶。
“老弟，咱们虽无同僚之名，但依旧是忘年之交！日后县衙若有周转不开的难处，还望武东家多拉扯一把。
若是闲暇了，老哥哥我随时攒局，咱们一起听戏看曲！”
武植大方地拱了拱手：“大人留步。”
转身迈步，跨出县衙大门。
武植走在喧闹的街市中，目光平静。
罢黜官职的幕后黑手，断然不会是东平知府陈文昭。
陈文昭为人虽有城府，但极其看重规矩与制衡。更何况自己刚救过他一家。自己在阳谷县的政绩也是成果斐然。
陈文昭不会为了莫须有的猜忌，干出这种断人后路的蠢事。
走过一个卖炊饼的摊位，武植在一阵面香中，理清了其中的逻辑。
能动用高位手段下发信函，必定是倒台通判刘坤背后的大员。
刘坤被查抄，牵扯极广。
京城或者州府以上与刘坤有利益勾结的权贵，在出面掩盖罪证、收拾烂摊子的同时，必然会查阅案卷，弄清东平府近期变故的始末。
自己作为一个外地商户，却在州城频频抛头露面，还与陈知府走得极近，自然被列入了清洗报复的名单。
对方并未查到诛杀恶霸的铁证，这罢官之举，只是一次广撒网式的警告。
随手敲打一只自以为是的虾兵蟹将，让知府阵营里的人都不痛快。
这就是大宋官场，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
想通了这层，武植的步履变得更加从容平稳。
没有了正九品官帽的掣肘，便再无大宋律法压在头顶。
他行事再也不用顾忌那些条条框框，扩充私军、囤积粮草、吞并财富的手脚可以彻底放开。
大不了一反到底！
武植驻足在十字路口。
转过身，他抬头望向南方的天际。
几只飞鸟掠过厚重的云层，直奔南方而去。
算算日子，距离江南地区方腊举起大旗造反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场足以撕裂大宋半壁江山的血火浩劫。
一旦战端开启，朝廷的精锐军与地方兵力必然被源源不断地抽调南下，北方防线将空虚至极。
整个天下将化作一盘宏大棋局。
而他武植，手中握着精良的铁器，以及万名敢于见血的士足。
乱世出枭雄。
与其守着个九品官位虚与委蛇，不如趁势扯旗，夺下二龙山这块战略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