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花叔父这会儿派人来，怕是有急事，我随你一道去。”
武松话音未落，手已经伸向挂着的单刀。
“你昨日才成亲，新妇还在后宅等你回话。今日你哪儿也别去，安生留在家里。”
“他若有难处，找的是我 能帮得上忙的……。”
武植拍了拍武松厚实的背膀。
推开书房门，跨出门槛。
赵猛正在院里来回踱步，见武植出来，赶忙迎上前。
“大哥，花府大管家亲自赶车过来的，马就停在门外。他说花老太爷请您快些过去。”
“嗯。”
武植应了一声，沿着长廊往外走。
武松站在书房门内，看着自家兄长的背影，最终没有再开口。
花府的马车停在门外。
大管家抄着手站在马头旁，靴底在雪地上踏出一圈浅坑，脸上看不出多少慌乱。
他见武植出来，躬身掀开车帘。
“武大官人，请。”
武植踩着脚凳上车。
车厢内空荡荡的，没有炭盆，也没有手炉，只有木板被车轮震得轻响。
马鞭落下。
车轮碾过积雪，向花府赶去。
武植靠在车壁上，手指搭在膝上。
今日这阵势，能让花府大管家亲自跑一趟，还省掉了那些寒暄客套，事情多半不是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的麻烦。
州府？
京城？
还是内廷？
马车穿过两条街，停在花府门外。
大管家引着武植入内，没有走正厅待客的路，而是穿过一道小门，绕进花太监常年闭门养身的内院。
书房门口守着两个老仆。
两人见了武植，只躬身，也不问话。
大管家推开门。
“老太爷，人到了。”
“进来。”
屋里传来花太监的声音。
武植迈步入内。
房门在身后合上，屋子里暖意融融。
花太监坐在书案后。
他手边搁着一个拆开的信套，封蜡碎屑散在砚台旁，信纸压在一只玉镇下面。
那纸极薄，纹路细密，边角带内廷才用的云水暗纹。
武植看了一眼，便坐到书案对面。
花太监没有绕弯子。
“贤侄，看看。”
他把信纸推了过来。
武植拿起信，快速看完。
信不是官文，没有衙门印信，却比寻常官文更重。
内容很简单。
道君皇帝近来厌食。
御膳房连着几日换菜，全无起色，两名掌勺御厨被杖责，内廷各房都被惊动。
京里几位总管正在各处寻访会做新奇吃食的人。
谁能让官家开胃，谁就能在御前露一次脸。
花太监等武植把信放下，才用火钳拨了拨炭盆。
炭火轻响。
“你做的铜锅，爆炒，神仙醉，放在东平府算稀罕，放到东京，也一样是稀罕。”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看着武植。
“如今有了这道密旨做引子。这天子脚下，你敢不敢去走一遭？”
武植双手扶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花太监放下火钳，发出一阵沙哑的笑。
“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老夫也不必瞒你。”
“开春以后，宫里有位掌印要挪位子。谁能在官家跟前露脸，谁说话就更管用。”
“这不是一顿饭的事。”
花太监的手指敲在信纸边上。
“这是进大内的门槛。”
武植并没有立刻接下花太监的话茬。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要亲自带着一万兵马，化整为零潜入青州地界，一鼓作气夺下二龙山宝珠寺。
只有手里握着一块易守难攻的实地，练出一支听他号令的铁军，在这即将大乱的水浒世界里，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现在若是答应去东京汴梁，时间和精力上必然会发生冲突。
二龙山那边的战机稍纵即逝，一旦朝廷在那边的防线有所动作，夺山的伤亡必将成倍增加。
去，还是留？
东京汴梁，那可是权力的正中心。
武植脑中闪过一个人。
高俅。
那个原本在市井里混吃混喝的帮闲破落户，靠什么坐到了太尉的位子？
全凭一手蹴鞠的花活，讨了还是端王的道君皇帝欢心。
端王一登基，高俅便跟着鸡犬升天，一路平步青云，坐到了太尉的高位，手握天下禁军兵权。
别人能靠蹴鞠上位，他武植为什么不能？
他身上带着顶级武学，太祖长拳和五虎断门刀将他的肉身锤炼得强悍无比。
最关键的是，他还会凌波微步。
这等诡异莫测的轻功身法，若是用在蹴鞠场上，那绝对是降维打击，轻轻松松便能凌驾于汴梁城内外的所有蹴鞠高手之上。
更何况，他还有超乎这个时代千年的商业头脑和厨艺。
这些东西在地方上能换来金银，在京城，就能换来权力！
权衡利弊之后，武植心中拿定了主意。
之前的教训还摆在眼前。
他在阳谷县苦心经营，手握两县兵权，万贯家财，结果上面一句话，县尉的帽子说摘就摘。
在地方上当个没有官职护体的土霸王，手里存再多的银子，也敌不过上面当官的一纸公文。
与其在这里耗费心机，不如直接杀进汴梁城的中枢，弄一张实权虎皮披在身上！
至于青州二龙山的攻坚战，武植也有了打算。
兵马军阵战法早已由杨志操练成型。
既然要练兵，就不能总把他拴在身边。
夺取二龙山这一战，正好全权交予杨志来指挥，让陈长青在旁参赞军务。
用这一战，作为检验这支新军班底独立作战能力的试金石。
若是连一个山大王邓龙都拿不下，这支军队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配作为他争霸天下的底牌。
想通这一层，他身子往后一靠，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
“花叔父，这桩买卖，我接了。”
武植直视花太监，掷地有声，“我进京。”
花太监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意，连连点头：“好！有这份胆魄，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不过，我这人胃口大。这青州地界的事，我也绝不会放下。”
花太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武植三言两语，将自己的两线战略全盘托出。
“暗线，我的人马留在青州，继续稳固根基，打造我武家的退路。
这明线，由我亲自进京，去摸一摸汴梁城里那些大人物的脉！”
“两线同时推进，进可攻，退可守。
不管这大宋将来乱成什么样子，我武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花太监听罢，半晌没有作声，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气吞山河的年轻人。
良久，他吐出一口长气，叹道：“贤侄这番布局，老夫服气。”
“不仅如此。”
“既然去了汴梁，就不能只做个烧菜的厨子。赏赐赚得再多，也只是一锤子买卖。”
“我要在汴梁内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规格最高的金武酒楼。”
武植抬起手，目光灼灼，虚空狠狠抓了一把。
“我不光要万岁爷的赏赐，我还要把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的钱袋子，全掏个干净！”
花太监听着武植的商业构想，先是点头，随后又面色一肃，抬手虚按了一下，打断了武植的话头。
“贤侄，切莫把天子脚下想得太简单了。”
“皇家饮食，避讳极多。当今陛下沉迷道教，讲究修道养生。你那火锅固然好吃，可重油重辣的生爆之法，烟火气太重。”
花太监沉声道：“这种吃食在地方上能大发横财，可一旦端上御膳房的桌子，让清流官宦看见了，定会弹劾你个污秽御膳的罪名。只怕在京城不好做。”
武植嘴角微微一挑。
他既然敢下这个注，对策早就想好了。
“叔父多虑了。陛下既然喜欢修道长生，我便投其所好做菜。”
武植将自己对菜品的改良计划一一抛出，“这酒楼开到了汴梁，那就主打‘药膳清汤锅’。”
“药膳？”花太监挑了挑眉。
“换个名目，叫长生羹。”
武植伸出一根手指。
“用老母鸡、火腿骨、干贝吊汤，汤色清亮，入口醇厚。配山药、枸杞、莲子、人参片，名义上补气养元，延年益寿。”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道，群仙素会。白菜心、豆腐、菌菇、笋尖，全用高汤煨透，摆盘按道家八卦名目排列。吃的是雅趣，吃的是仙气。”
“陛下爱修道？我这就是修道之人该吃的东西。”
武植靠回椅背，语气笃定。
“至于那些达官显贵——越是清淡雅致、名目繁多的吃食，他们越愿意花大价钱买这个面子。再配上限量供应的极品神仙醉。”
“越少，越贵。越贵，越有人抢着替它说好话。保证能吊足上位者的胃口！”
花太监听完这番论述，双手猛然抚掌，连连称善。
“妙！妙啊！把一道菜做成了迎合圣意的进身之阶！这揣摩圣心、借题发挥的手段，老夫真是自愧不如！”
“贤侄，你若早生二十年，汴梁城那些生意人怕是没饭吃了。”
两人不再迟疑，当即敲定了合作的具体细节。
武植出所有的烹饪技术和打理酒楼的人手；花太监则动用他在内廷几十年的旧有人脉通路，负责在京城那边穿针引线，打通上下关节。
“既然贤侄拿定了主意，老夫这就动笔。”
花太监从书案旁取过一方端砚。
武植起身，倒了点清水，拿起墨条在砚台上细细研磨。
墨汁浓稠后，花太监接过笔，蘸饱墨汁，抽出一张空白名帖铺在案上。
“这封信，老夫是写给汴京保康坊梁府的。”
花太监落笔，一边写一边说，“当朝梁师成梁总管，你可听过？”
武植自然听过。
蔡京、童贯、梁师成——当朝三座大山。
梁师成极得徽宗宠信，人称“隐相”，权倾朝野。
“梁总管这个人，极重排场，且贪财如命。”
花太监写下最后几笔，叮嘱道，“你到了汴梁，把老夫的信交到他府上的管事手里。他若肯见你，你准备的见面礼，绝不能轻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花太监搁笔。
将名帖折好，塞进厚实的信套。
取过封蜡，在烛火上烤软，滴在封口处，用力按上自己的私章。
信函递到武植面前。
花太监盯着他的眼睛，语调变得极其沉重。
“贤侄。”
“汴梁城的水，深得没有底。随便一块砖头从城楼上掉下来，都能砸死个从五品以上的朝廷命官。”
“你此去京城，切莫再摆出在阳谷县那种一言不合就动刀子的做派。
遇事多用脑子，能用银钱买通的，能用权衡之术化解的，千万别见血光。”
“在那个地方，杀人从来不用刀。”
武植双手接过信函，妥帖收入怀中。
“叔父放心。这个世道的规矩，我懂得。”
武植理了理衣襟，眼神深邃凛然，“青州的事我交代妥当就出发。”
两人在书房内再无多话，武植转身推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