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春梅醒的時候，武松已經不在枕邊。
她撐著手肘坐起身，腰胯處傳來的酸脹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床帳外透進來的天光已經大亮，窗上糊著的紅喜字被晨風吹得微微鼓起。
丫鬟秋菊端著銅盆推門進來，看見她醒了，趕忙放下盆子上前攙扶。
二爺天沒亮就起了，在院子里練了大半個時辰的拳腳，這會子正在前院說話呢。
龐春梅沒接話，扶著秋菊的手臂慢慢下了床。
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膝蓋發軟打了個顫。
秋菊眼尖，趕緊攙穩了。
夫人當心。
夫人。
這兩個字落進耳朵里，龐春梅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她在西門府當了那麼多年的丫鬟。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候著，規規矩矩地低著腦袋端茶倒水，張口閉口就是“大娘子”。
那兩個字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是屬于別人的。
而如今，她成了這座宅院的女主人，成了縣尉的正室正妻。
秋菊沒有注意到她的走神，已經轉身走到銅盆邊，擰好了熱騰騰的帕子遞了過來。
龐春梅接過帕子，溫熱的水汽撲在臉上。她用力擦了一把臉，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那點恍惚徹底壓了下去。
“去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拿來。”龐春梅將帕子扔回盆里。
秋菊愣了一下，問道︰“夫人，今日是新婚頭一天，怎麼不穿那套大紅的喜服了？”
“大哥大嫂他們今日要過來喝新婦茶。”
“穿得太紅艷反倒顯得輕浮張揚，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剛進門的媳婦要壓人一頭。藕荷色看著穩重。”
秋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身去開紅木衣箱。
龐春梅坐到梳妝台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昨夜折騰得太狠，兩頰至今還帶著褪不去的潮紅。
眼角眉梢沾染的媚意，即使用清水洗過，也怎麼都壓不住。
她拿起桌上的眉黛，細細描補妝容，盡量把眉眼間的銳氣收斂幾分。
秋菊拿著梳子站在身後，替她挽了個低圓發髻。
發髻綰好後，龐春梅拉開手邊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支素銀梅花簪，輕輕插入發髻中。
這不是武松給她的彩禮中最貴重的東西，但卻是除夕夜武松親自在街邊攤子上挑給她的。
妝成之後，龐春梅站起身。
她在屋里來回走了兩步，極力穩住有些發酸的腰身。確定步子走得端正之後，才停下腳步。
鏡子里那個在西門府跑前跑後的急躁丫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穩重氣度的武二娘子。
推開門，龐春梅邁步走上外廊。
清晨的涼風迎面吹來。
院子里昨夜殘留的紅紙屑還沒掃干淨，幾片碎紅在地上打著轉。
院門處的空地上，武松正赤著上身站在那里。
初春的早上寒氣還重，他結實的脊背上卻掛滿了一層亮晶晶的汗水。
旁邊的兵器架子微微晃動，顯然是剛練完了一整套拳腳。
听到推門的動靜，武松回過頭。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
武松愣了一下，隨後喉結上下滾了滾，小麥色的耳根子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片暗紅。
他快步走到旁邊的木盆里洗了把手，抓起搭在架子上的布巾胡亂擦了擦身上的汗，順手抓起長衫套上。
留宿的趙猛和幾個兄弟正站在院門口，把這一幕看了個正著。
幾個粗壯漢子立刻擠眉弄眼，嘴巴咧到了耳根子後頭。
武松走過去，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趙猛的肩膀上。
“笑什麼笑？牙不想要了？”
趙猛憋著笑︰“二爺威武，咱們什麼都沒看見。”
龐春梅站在台階上抿了抿唇角，壓下心底的羞澀，緩緩走下台階。
“官人，大哥大嫂他們什麼時候到？”她停在武松面前半步的距離，語氣自然地問道。
“快了，派來打前站的小廝說已經出了門。”
武松看著面前梳著婦人發髻的春梅，聲音還帶著點不自然的粗啞。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手下人沒往這邊湊，這才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你身子……沒事吧？昨晚有沒有傷著？”
龐春梅沒忍住，直接白了他一眼。
這人真是個直腸子，哪有大清早站在院子里問這種話的。
“我去前堂看看茶具備好了沒有。”她不想理他，徑直越過武松向前堂走去。
武松看著她走動的背影，雖然極力掩飾，但步伐間還是透著幾分虛浮。
他有些懊惱地撓了撓後腦勺。
趙猛又湊了過來，壓著嗓子賊笑︰“二爺，嫂子這步子走得……昨晚定是見識了您的伏虎拳法了！”
“滾去門外盯著！”武松抬腿作勢要踹，趙猛一溜煙跑出了院門。
......
辰時三刻剛過，武植的車馬便停在了院門外。
武植走在最前頭。
潘金蓮與吳月娘一左一右跟在半步之後。
孟玉樓和靜姝等落在最後面，身邊各自帶著一名提著紅漆多食匣子的丫鬟。
武松立刻迎出院門。
“大哥，嫂嫂們。”
武植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武松一番。
看著他眉宇間多出來的幾分沉穩，滿意地笑了笑。
“成家了，這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武植拍了拍他的臂膀，“走，進去說話。”
眾人跨進院門，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前堂門口站著的龐春梅身上。
春梅沒有任何遲疑，迎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
雙手交疊在腰側，頭微微低垂。
“大哥，大嫂，各位嫂嫂，請里面坐。”
聲音清脆，帶著新媳婦該有的羞澀與生疏。
吳月娘看著面前的龐春梅，唇角浮出一個極為隱蔽的滿意弧度。
這丫頭自小跟在自己身邊，察言觀色的本事和這套管家娘子的規矩，到底是沒有白學。
如今這副作派，挑不出半個錯字。
一行人進了前堂，依次落座。
秋菊從外面端來茶托。
春梅走過去，從茶托中端起第一杯茶。
她緩緩走到武植面前，雙膝一彎跪在蒲團上。
雙手將茶盞平舉過眉間，聲音提高了幾分。
“長兄如父。大哥，請用茶。”
武植伸手接過茶盞，掀開茶蓋撥了撥茶葉，低頭喝了一大口。
他將茶盞放在手邊的方桌上，從袖中摸出一個紫檀木扁匣。
匣子沒有扣鎖，里面赫然臥著一枚分量十足的赤金壓襟。
鏨刻的連理枝雲紋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厚重的光澤。
“二郎是個粗人，行事難免沖動。”
“往後武家後宅又多了一口人，他主外，你主內，別讓他有後顧之憂。”
“春梅謹記大哥教誨。”她雙手捧過木匣，指尖緊緊捏著。
接著，她站起身，重新端起第二杯茶，走到金蓮面前跪下。
“大嫂，請用茶。”
潘金蓮笑吟吟地接過茶盞，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她順手從自己皓腕上褪下那只足金纏絲蓮紋手鐲。
傾身上前將鐲子套了進去。
“好妹子，這鐲子你戴著襯膚色。”潘金蓮手上微微使了點勁，讓鐲子卡在春梅的腕骨上。
隨後，潘金蓮收回手，目光在對面坐著的吳月娘身上掃過。
“月娘姐姐是一手把你帶大的，高門大戶里的規矩，你比我清楚。”
潘金蓮笑著說道，“如今你頂了縣尉正室的名頭，出去應酬喝茶，代表的是咱們武家的臉面。後宅里遇到什麼拿不準的事，多去府里跑跑，向你月娘姐姐討教。”
她沒有拿大嫂的款去壓龐春梅，反而把管教和親近的位置讓給了吳月娘。
春梅心里跟明鏡似的，立刻抬頭看向吳月娘。
吳月娘手里撥弄著一塊絲帕，迎著春梅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里，有肯定，有贊許。
但更多的是主僕身份斬斷後，變成了妯娌嬸嫂之間的那種微妙距離感。
春梅再次屈膝，恭敬地磕了一個頭。
“嫂嫂們的話，春梅都記在心里了。”
隨後，她依次端著茶，敬過孟玉樓等嫂嫂。
新婦茶喝完，女眷們便留在花廳里吃果子說話。
武植放下手里的干果，轉頭沖武松使了個眼色。
武松立刻會意，站起身來︰“大哥，去我書房坐坐？”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前堂，進了跨院的偏僻書房。
武松反手將房門關上，拉過一張杌凳坐在書案對面。
武植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二郎，如今你已成家立業，身邊也有了個知冷知熱的內助。”
“清河縣這邊交給你，我也就徹底放心了。不日我便要動身，離開清河。”
武松倒茶的手頓了一下，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將滿杯的茶推了過去。
“青州那邊的局勢，等不了了？”
“不錯。”
武植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簡易的線，“第一批三百名暗衛，已經在二龍山外圍的幾個村落扎下根了，把山下的地形摸得差不多了。”
武植靠在椅背上“我走之後，陽谷和清河這兩座城就全壓在你的肩膀上了。”
武松坐直了身子，抱拳道︰“大哥吩咐。”
“趙猛替你看著陽谷縣尉署，趙班頭管著街面上和三教九流的差事。金武酒樓各處分店有王干娘和各掌櫃盯著，你不用去操心進賬的銀子。”
“你留在清河，官面上跟知縣、縣丞維持住現在的表面和氣。過節該送的送過去。誰要是來試探咱們武家的虛實，你一概裝傻充愣，不必理會。”
“大哥放心。”武松眼底閃過一絲煞氣，“誰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動咱們武家，我活劈了他喂狗。”
武植看著眼前這個兄弟。
回想半年前剛重逢時，武松還是個只會打打殺殺的莽撞漢子。
如今坐在這間書房里，氣息內斂，眉宇間已經有了大將的沉穩。
“還有最後一點。”
“春梅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管家理財將會是一把好手。後宅的人情往來你全權交給她辦。”
武松點了點頭。
“但是。”
武植話鋒一轉，“武家涉及軍務以及我們生意的核心機密，在這個書房里說的話，出了這個門就爛在肚子里。內宅里連一個字都不要提。”
這不是防備，而是在這種殘酷的世道里，知道得越少，對女眷來說反而越安全。
“我省得其中利害。”武松沉聲應答。
武植站起身，繞過書案，雙手用力按住武松的雙肩。
“等我徹底拿下二龍山，那邊若是缺人手，我再發信讓你過來幫忙。家里拜托給你了。”
武松也跟著站起，兩兄弟在略顯昏暗的書房里四目相對，眼神中滿是生死相托的信任。
“大哥，萬事保重。”
武植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麼，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腳步聲停在窗下，趙猛的聲音隔著窗戶紙傳了進來。
“大哥！二爺！花府來人了！”
武植按在武松肩上的手微微一頓。
“大呼小叫的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