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跟着蒋忠等人一路穿行，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驶入快活林地界。
此处正处在孟州官道必经的咽喉要地。
两旁酒肆客栈一家挨着一家，旗幌在冷风中拍打着木竿。
街面上人声鼎沸，铺面外头擦抹得光鲜亮丽。
过往客商但凡踏入这片地界，银钱总要被吃喝嫖赌搜刮干净，才寻得着路离开。
这表面繁华的铺面背后，九成以上皆挂在蒋忠名下。每家客栈后院都挖着深窖暗室。
遇上不肯乖乖掏钱的硬茬子，最终都填了暗室里的黑土坑。
蒋门神大摇大摆走在最前头，手里的铁棍时不时在地上拖出一溜火星。
他将武植这支车队直接引到了街尾一家客栈。
穿过客栈前堂，入眼是一处极宽敞的后院。
这院墙比寻常客栈高出足足半个身子，墙头用黄泥混合着扎人的瓦碴子夯得严严实实。
院子四角各立着一座木头搭起的哨楼，上面站着放风的汉子。
黄土夯实的地坪角落，随意倒扣着几口发黑的粗瓷大缸。
一阵北风卷过，缸底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
整座后院，仅有一道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供人出入。
蒋门神停下步子，转头看了一眼武植的两辆马车，指着北面三间连通的客房。
“远道而来的贵客，今夜就在这三间上房歇息。我这快活林向来太平，连只野猫都进不来，你们尽可安睡。等明日查验清楚了身份，老夫亲自送你们出城。”
武植扫了一圈这院子的布置，心里早把这里的猫腻看透。
他面上不显，只抬手权当应答，直接领着女眷与四名暗卫走向那三间客房。
蒋门神退出院子，亲自将铁皮木门拉拢。
臂粗的铁闩重重砸进卡槽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在门外点了十名手持长刀的精壮庄客，沿着墙根一字排开。
这十人手背上刀疤交错，眼睛里透着杀过人的凶气，绝非街头上那种只能虚张声势的泼皮地痞。
“给老子盯死这三间房，哪怕飞出来一只苍蝇，也得给老子乱刀剁碎了！”
蒋门神交代完护院，提着铁长棍回到前头正厅。
客栈掌柜早识趣地清空了大堂。
心腹大狗立刻端着一碗热茶凑上前，看了一眼蒋忠的脸色，压着嗓门发问：“蒋爷，这伙人当真要灭？万一他说的都是实话，真是张都监家里的亲戚，咱们这祸可就惹大了。”
蒋忠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一口带着茶叶沫子的水直接啐在地砖上。
“放他娘的狗屁！”
蒋忠抬手一巴掌拍在大狗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哪家权贵走亲戚，只带四个随从护卫的？真要是张都监的远房表舅，早派兵马去州界外头迎了。
这伙人连封拜帖都拿不出来，分明就是外地来的肥羊，想借张大人的名头唬老子。”
跟在后头的庄汉摸了摸后颈，凑过来插话：“蒋爷既然看穿了，方才在官道上为何不直接让弟兄并肩子上，乱刀砍了这帮人？把财物拉回来岂不省事？”
蒋忠将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
蒋忠指着门外方向，“你没见那四个穿灰布袄的护卫？那几个人身上带着军阵里练出来的煞气。
四个人能不声不响把咱们十几个弟兄全剁了，那是真见过血的活阎王！若是真在官道上硬拼，咱们手里这几十号人，起码得折进去大半！”
说到这里，蒋忠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浮出一层猥琐至极的笑意。
他压低声音，用手肘重重捅了捅大狗的肋骨。
“你方才可瞧仔细车厢里那两个小娘子没有？”
蒋忠说到这，喉结上下滚了滚，嘴角不自觉流出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他赶忙拿手背胡乱一抹。
“那脸蛋，掐一把都能出水！那身段子，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老子在快活林的窑子里翻了十年，过手的女人少说几百个，就他娘的没见过这等能勾人魂的尖货！光是看上一眼，老子心口窝的火就直往下面蹿！”
蒋忠越说越亢奋，双手在空中虚抓了两把，宛如那两团软肉已经到了手里。
“还有那两辆黑漆马车！”
他眼底爆射出贪婪的凶光，搓着粗糙的手掌，“车辙压得那么深，里面装的绝不是寻常物件。
金银珠宝，老子隔着车板都能嗅出味儿来！这两车油水，加上那两个极品娘们，那是老天爷赏给老子的横财！不吞下去简直折寿！”
大狗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却还有点怂：“那就任凭他们在后院住着？”
“到了老子的地盘，还怕这到了嘴的鸭子飞了？”
蒋忠咧开厚嘴唇，笑声里透着阴毒。
“等天黑透了，直接让厨房往酒菜里下足量蒙汗药送过去。把平时药倒壮汉的三倍分量全掺进去！任他功夫再高，只要药劲一上头，全得给老子变成砧板上的死猪。”
“到时候一刀一个，两辆马车的油水全归咱们！那几个汉子直接拉去后院埋黄土坑里当花肥。那两个极品尖货，洗干净剥光了送老子房里，老子要好好尝尝那销魂滋味！”
大狗和麻子脸听罢，立刻竖起大拇指，连声拍着马屁。
同一时间，后院正中的客房内。
李娇儿与苏媚儿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屋子里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两人双手搭在膝盖上，视线时不时越过窗子，虽未失态出声，但这环境早已让她们看出了端倪。
“大官人。”
苏媚儿压着声音开口，“这地方的布置，分明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那蒋门神摆明了不会放咱们走，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武植站在方桌旁，提起桌上的粗陶壶，倒了茶。
他端起茶放在鼻尖轻嗅，又伸出指尖蘸了一滴茶水送入口中咂摸片刻。
确认这壶茶水里暂时没下毒后，他重新倒了两杯，递到两女面前。
“润润嗓子，别自己吓自己。”武植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你们真当我是为了省那点买路钱，才跟他们来这快活林？”
李娇儿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我此番进京，这孟州是必经之路。那张团练与张都监两条地头蛇盘踞孟州多年，黑白两道通吃，手底下握着兵权，搜刮的金银粮草堆积如山。”
武植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我要顺着这条线，直接摸清张团练藏匿金库和兵器库的位置。
等摸清了底细，再寻个好时机，把这孟州的油水一锅端了。”
李娇儿听完这番话，一双勾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方才心头那点惧意一扫而空。
“奴家还当大官人是权宜之计准备破财消灾，原来是打着借刀探路的主意。”
她咯咯笑了一声，随手将丝帕扔在床头，“大官人这手段，吃进去多少，回头连本带利都得吐出来。”
苏媚儿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端起茶饮了一口水：
“跟着大官人这么久，何时见大官人吃过亏。倒是奴家白担了这半天的心。”
两女对视一眼，心底彻底安定下来。
这种跟在强势男人身后的踏实感，远比那些空洞的安抚管用得多。
安抚好女眷，武植站起身推门走入左侧的客房。
甲乙丙丁四名暗卫正抱着腰刀，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听见推门声，四人齐刷刷睁开眼，握着刀柄便要站起。
武植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
他走上前，借着袖袍的掩护，从储物空间里摸出几个油纸包，扔在四人中间的通铺上。
油纸包散开，露出里面大块的粗面干粮和肉脯。
“今晚客栈里送来的任何饭菜酒水，一口都不要碰。”“那姓蒋的眼底都是贪火，这饭菜里必定下了猛药。”
暗卫甲脸色变了变，拿刀的手紧了紧：“东家，要不要属下先去摸出他们的暗哨？”
“不用打草惊蛇。”
“先吃咱们自带的干粮对付一口，水喝水馕里的。这几日顶风冒雪赶路，都乏了。今夜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你们只管关好门歇息。留足了力气，明日才有见血的活儿要干。”
四名暗卫早已对武植的命令形成绝对服从的习惯，他们深知老大手段莫测，既然交代不用管，那必是成竹在胸。
四人当即抱拳领命，抓起油纸包里的肉脯撕咬起来。
交代完亲卫的饭菜，武植推门离开，回到正房。
半个时辰后，客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客官，厨房备了酒菜。”外头传进来一个尖细嗓门的声音。
武植走过去拉开房门。
客栈伙计端着一个大木托盘，脸上堆着笑走进来，将四菜一汤外加两壶烫得滚热的黄酒摆在方桌上。
“蒋爷吩咐了，贵客一路劳顿，这些吃食都是本店招牌，请您慢用。”
随后点头哈腰地退着脚步离开房间，顺手将房门带拢。
武植走到桌边，拿过一双竹筷，夹了一片卤肉放入口中，刚一咬合，舌尖立刻辨出一股苦杏仁味。
武植将筷子放下，手腕在身前一翻。
凭空抓出几个油纸包好的干粮与肉脯。
“桌上的饭菜别碰，里头加了料。吃这个。”武植对两女交代了一句，自己则拉过长凳坐回桌前。
李娇儿捧着肉脯，看着武植接下来的举动，直接睁大双眼。
武植端起那掺了重料的米饭，就着桌上那些热肉菜，面不改色地大口吞咽起来。
他吃得极快，风卷残云般将四盘菜扫去大半，连汤底都没放过。
随后抓起那两壶热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混着猛药的酒水尽数倒进喉咙里。
滴酒不剩。
李娇儿掩住嘴巴，险些惊呼出声。
苏媚儿也满眼担忧地看着武植。
“大官人，这酒菜不是下了死药吗？你怎的……”
苏媚儿赶紧倒了一碗清水递过去。
武植接过清水漱了漱口，吐在旁边的木盆里，将空酒壶随意往桌上一扔。
“若是一口不吃，碗碟干干净净送回去，岂不惹他们生疑？”
武植扯了张纸擦嘴，“只有把戏做全了，他们夜里才敢放心大胆地动手。”
“可是这药……”
李娇儿赶紧走上前来，盯着武植的脸色左看右看。
武植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渍，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早年服用过一味奇药，练就了百毒不侵的体质。别说是区区蒙汗药，就算是穿肠毒药进了肚，也只当是添个酒兴，碍不了事。”
两女见他当真气息平稳，面色如常，那双眼睛甚至比白天还要清明锐利，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坐在一旁咀嚼手里的干粮。
夜色逐渐深沉。
武植让李娇儿与苏媚儿和衣躺在被褥里睡。
他自己则搬了一张方凳，选了门后阴影最重的一处角落坐下。
双目微阖。
丹田内的九阴真气顺着经脉上行，汇聚于双耳。
武植的听觉在真气的加持下放大数倍。
院墙外呜咽的风声、角落大缸里老鼠啃食渣滓的动静、乃至门外站岗庄客的呼吸声，全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子时刚过。
院落外头原本零散的脚步声忽然变得密集。
十几个人刻意控制着呼吸，脚下垫着碎步，顺着墙根一步步朝着正房摸了过来。
皮靴底最终停在客房木门外。
一道细微的金属刮擦声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有人正用极薄的刀刃，顺着门缝的空隙一点点往上挑动门闩。
武植端坐在阴影里，直接睁开双眼。
那双深沉如井的眼眸中没有半分睡意，目光如出鞘的利剑般盯住那条正被刀刃一点点拨开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