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雪便停了。
车轮碾过官道上孟州地界的界碑。
耳边风声渐渐平息，沿途光景却愈发荒芜凄凉。
官道旁散落着几处村落，土墙塌了大半，户户门板都被拆走当柴烧，屋檐下悬着破旧的草帘，帘后死寂一片，半点炊烟也无。
路边斜躺着一架翻倒的独轮车。
车轴早已断裂，车斗里只剩几根冻得硬邦邦的烂菜叶。
李娇儿透过车窗缝隙朝外瞥了一眼，眉尖轻轻蹙起。
“这孟州地界，比清河乱得太多了。”
苏媚儿抱着古琴靠在软榻边，指尖落在琴弦上，迟迟没有拨动。
她昔日在乐阁见惯八方往来之人，最擅察观世道气象。
一方地界若是萧条到连乞丐都绝迹，从来不是无人行乞，而是底层百姓早已活不下去。
这般景象，是实打实的民生凋敝，是乱世里人相食的绝境。
两辆黑漆马车碾着残冰缓缓前行。
行至前方一处岔路口。
道路两侧的枯林之中，骤然窜出四五十条壮汉。
众人手中尽数握着白蜡杆哨棒与宽背长刀，个个裹着破旧的羊皮袄，轰然冲出，瞬间堵死整条官道。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截断前路，这群人迅速列开阵势，将两辆马车团团围在正中。
暗卫甲勒紧马缰，调转马头，横挡在车队最前。
人群里被人推搡出几个身影。
正是昨日被武植随手救下的一众商贾。
此刻他们浑身被麻绳捆缚，脸上血泥混杂，狼狈不堪，身上棉袄被刀尖划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发黑的旧棉絮。
一名壮汉伸手薅住其中一人的发髻，硬生生逼得他抬头。
“看清楚了，是不是这两辆车？”
那商贾浑身抖如筛糠，颤巍巍伸出手指指向武植乘坐的黑漆厢车。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半晌才挤出微弱的声响。
“是……就是他们……昨日就是这伙人，在州界处杀了你们路上的好汉。”
领头汉子随手将商贾狠狠掼进雪地，提刀踏步上前。
刀尖拖擦着冻土，划出刺耳的锐响。
“外乡来的，胆子倒是不小。”
他横刀直指马车。
“昨日在州界斩杀我道上弟兄，今日还敢踏入孟州地界？”
车厢之内，李娇儿轻轻放下手中茶盏。
“大官人，昨日那伙人，明明是劫掠商队的匪类。”
“换个说辞，便成了护路的好汉罢了。”
苏媚儿瞬间听懂其中关节，敛去了所有神色。
外头领头汉子已然冲着车队厉声大喝。
“车里但凡还有口气的，全都滚下来领刑！今日这笔账必须算清！”
马背之上，暗卫掌心搭上腰间刀柄，大拇指一顶刀格，半寸刀锋破鞘而出，寒光乍现。
车厢里忽然传出一声低沉的轻咳。
暗卫甲瞬间松开刀柄，其余三名暗卫亦是默契收敛攻势，按兵不动，唯有一双双见惯生死的冷眸，锁定四周匪众。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掀开厚重棉帘，随手挂好。
武植迈步踏出车厢，立在车辕之上。
他双手空空，未带半分兵刃。
居高临下望着下方领头匪首，袖袍微微一振，随手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抛在他脚边。
银锭砸入积雪之中，陷出一个浅浅雪坑。
“路上些许误会，这点银两拿去买酒消气。”
领头汉子低头瞥了一眼，抬脚狠狠将银锭踢飞，银锭滚落道旁深沟，不见踪迹。
“你这是打发乞丐？”
他高举长刀，刀身映着惨白雪光。
“数十条弟兄的性命，十两银子便想抹平？车里女的尽数留下，随行男的一律偿命！”
十几名庄汉闻声，提刀便要上前强行掀帘抓人。
甲乙丙丁四名暗卫翻身下马，双脚稳稳扎在冻土之上，各自守住车辕四角要害，长刀尽数出鞘，凛冽的军中煞气轰然炸开。
此刻但凡有人敢上前一步，顷刻便是身首异处的结局。
包围圈后方，忽然掀起一阵骚动。
壮汉齐齐向两侧避让，让出一条宽阔通道。
来人身形魁梧异常，身高足有九尺，肩宽背厚，身上披着一件敞怀未系的皮袄。
满脸横肉周遭一圈钢针似的络腮胡，每一步落下，都踩得冻土咯吱作响。
此人下盘稳固，步履沉稳，是常年练习相扑摔跤的顶尖好手，一举一动皆有千钧力道。
他手提一根手腕粗细的镔铁长棍，大摇大摆走到马车正前方。
“都吵吵嚷嚷什么？通通退下！”
这人比周遭众人高出整整一头，敞怀皮袄露出胸前浓密黑毛，气势凶悍逼人。
随行的麻子脸匪首见了他，连忙躬身退到一旁，恭敬出声。
“蒋爷。”
大汉走到车前，单手将镔铁棍重重杵在地面。
棍头深陷冻土，碎雪四溅纷飞。
“孟州快活林，蒋忠。”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四名暗卫，神态倨傲。
“道上的朋友给面子，都唤我一声蒋门神。”
蒋忠粗厚的手指，直指雪地中瑟瑟发抖的商贾。
“昨日州界丧命之人，皆是我快活林派去护送客商的弟兄。”
“你们这群外地凶徒，不分青红皂白肆意屠戮，今日若是不给老夫一个交代，我这根铁棍绝不答应！”
地上商贾听得连连磕头求饶。
“好汉饶命！小人不敢多言，小人只是过路的无辜之人啊！”
蒋忠嫌他聒噪不耐，抬脚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商贾整个人滚出数尺，趴在雪地里浑身抽搐，气息奄奄。
蒋忠收回脚，面上毫无半分波澜。
“看清楚了吗？”
他用棍尖轻点地上的商贾。
“这才叫不懂规矩的下场。”
蒋忠收回落在商贾身上的目光，径直越过武植，肆无忌惮地往车厢深处窥探。
两张娇艳绝俗的面庞映入眼帘，瞬间勾得他心神激荡。
蒋门神在孟州地界横行多年，仗着一身蛮力霸道一方，何曾见过这般绝色佳人，当下目露贪色，馋相毕露，喉结狠狠滚动一下。
“想留全尸，也并非不行。”
蒋忠平举铁棍，棍尖遥遥对准武植鼻尖。
“把车里的女子与所有财物尽数交出，老夫便给你们几人，在这孟州道上寻一处好坟地。”
见武植沉默不语，蒋忠愈发张狂，直接搬出身后靠山施压。
“别心存侥幸，这方圆地界，一草一木皆是孟州张团练的产业，我快活林便是此地管治安的主子！”
他上前两步，用棍头轻轻拍打车辕。
“你这车壁厚实得反常。”
“夹层之内，必定藏有违禁军器，老夫要亲自查验！”
“私藏军器、屠戮我快活林护路弟兄，这两条罪名，够你们死上数次！”
他咧嘴露出一抹凶狠狞笑。
“不过我蒋忠，也并非不近人情。”
“车里财物美人尽数留下，你们几个男的，我便留你们一具全尸。”
四名暗卫听闻这不知死活的挑衅，呼吸骤然一沉。
只需武植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使出军中最狠戾的招式，当场将这蒋门神毙于官道之上。
武植立在车辕之上，冷眼俯瞰蒋忠的张狂丑态，心中思绪飞快流转。
孟州有张团练手握地方兵权，还有一位张都监，二人狼狈为奸，盘踞此地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不计其数。
眼下二龙山兵马扩编，正是急需钱粮之时，若是只斩杀一个有勇无谋的蒋门神，不过是除却一枚小毒牙，得不到半点实际益处。
武植缓步走下车辕，步履从容不迫。
他抬手按住暗卫甲的肩膀，轻轻往下一压。
甲浑身肌肉依旧紧绷，却乖乖收敛了蓄势待发的杀招。
武植双手交叠，对着蒋忠微微拱手，姿态谦和。
“原来是蒋爷当面。”
“昨日手下人行事莽撞，冲撞了贵处弟兄，皆是我管束不周之过。”
蒋门神见这锦衣贵气的汉子主动服软，心中戒备瞬间散去大半，当即扛着铁棍仰头狂笑。
“算你这厮识时务！”
武植神色平静，缓缓道出提前编好的身份。
“在下乃是往来各地的药材商人，本分营生，从未惹是生非，此番路过孟州，是专程前来走亲。”
“亲戚？你在孟州还有亲戚？”蒋忠挑眉发问。
“孟州兵马都监张大人，论家母那边的亲缘，算是在下的远房表舅。”
“本打算入城之后专程递帖拜会，蒋爷既然疑心我车上藏有违禁之物，我也绝不叫蒋爷为难。”
他抬手指向前方道路。
“我等随蒋爷回快活林歇息，彻查清楚这场误会便可。”
“昨日误伤贵处弟兄，该给的安家银两，我双倍奉上。”
“在孟州地界谋生，多一个朋友便少一个仇敌，何必结下死怨。”
蒋门神本只当武植是个有钱无势的肥羊，听闻张都监的名号，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迟疑。
张都监与张团练交好，乃是他最大的靠山，若是真得罪了张大人的亲戚，事后定然少不了一顿责罚。
可对方终究只是片面之词，并无实证，更何况车厢内的绝色美人诱人至极，两车财物更是油水丰厚，让他舍不得轻易放过。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先将人带回快活林扣押，若是查不出真实身份凭证，过几日寻个荒山将人灭口，谁也查不到踪迹。
蒋忠收起铁棍，大手一挥，故作大度。
“既然是张大人的亲戚，本座便给张大人几分薄面。”
“车子不必搜查了。”
“所有人随我回快活林，待查清身份，再放你们离去。”
他抬手给手下递了个眼色，四五十名庄汉立刻重新合围上来，前后堵截，将两辆马车死死困住。
车队调转方向，由蒋忠亲自带队押送，朝着快活林的方向缓缓行去。
暗卫甲乙牵着马随行在车队两侧，目光始终锁定一众庄汉的脖颈、心口等致命要害，随时准备出手。
武植再度踏入车厢。
车厢之内暖意融融，苏媚儿与李娇儿依偎在狐皮软榻上，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二人伴在武植身侧，早已见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这般乡野匪寇的寻衅滋事，根本不足以让她们心生惧意。
武植安然坐回软榻。
“大官人。”李娇儿低声开口。
“咱们当真要去那快活林？”
武植脸上的谦和客气瞬间尽数褪去，他倚着苏媚儿的软枕，眼底满是玩味的精光。
“主动送上门的引路人，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好意。”
两女见状，瞬间心领神会，乖巧闭口不再多言。
车厢之内，悠悠琴音再度缓缓流淌，马车伴着一众凶徒簇拥着，向着快活林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