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提着防风灯笼在前头引路，她只顾低头前行，根本不敢去理会后头跟着的人。
蒋门神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贴在马车外，时不时偷眼去瞄坐在车辕上的武植。
他心里直打鼓，生怕这活祖宗不按常理出牌。
这可是防备森严的孟州兵马都监府，真要是惹出乱子直接拔刀发难，他这个引路的头一个就要被长枪捅成马蜂窝。
“老天保佑，这活阎王千万别乱来。小人这还没活够呢！”
蒋门神咽了口唾沫，脚底板都在冒虚汗，断掉的小指连心扯着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身后的男人有多恐怖。
车队缓缓驶入都监府的后宅重地，钻进一条幽深夹道。
周遭的护卫肉眼可见地森严起来。
夹道两侧站满了手持长枪的甲丁，粗重的官靴踩在石板上，铁甲叶子碰撞的动静连成一片。火把将夹道照得亮如白昼。
车厢内，李娇儿与苏媚儿贴紧身子坐在狐皮软榻上。
听着外头连绵不绝的军阵走动声，两女呼吸发紧。
她们这等出身的娇怯女子，何曾陷在这等凶神恶煞的兵阵合围里，身子早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手心全攥满了汗水。
武植端坐在车辕上，手里拽着马缰，目光在夜色里来回踅摸。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高墙上的暗哨分布与岗哨空隙。
“这防卫若是防毛贼倒也严密，但防不住我手下的暗卫。”
同时，他察觉到车内两女轻微的惧意。
武植松开右手缰绳，身躯后倾，单手探入车帘，拿住李娇儿纤细温软的脚踝。
那浑厚滚烫的掌温，惹得李娇儿身子轻颤。
武植的指腹顺着绸裙边摩挲，带起一阵酥麻触感。
他低沉有力的嗓音借着风声飘进车内。
“莫慌，有我在。”
话音透着定夺生死的从容。
武植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犹如定海神针，将两女心底的惊惶压了下去。
苏媚儿顺势靠在李娇儿肩头，心头大定。
“只要大官人在，就是十八层地狱也休想困住我们。大不了就是死在一起。”她想着，原本攥得发白的手指慢慢松开。
身处刀枪林立的都监府，还能在自家男人手掌心里被这般撩拨把玩，这反差竟勾起了李娇儿骨子里的野性。
她面泛桃花，眼波盈盈，胆子彻底大了起来。
足尖微卷，脚趾隔着罗袜在武植掌心里刮擦了两下算作回应。
她竟极为享受这等悬在刀刃上的刺激。
马车兜兜转转，穿过一道青砖月亮门，最终停在一座宽敞偏殿外。
婆子停步招呼贵客落脚。
武植抢先跳下车辕，顺势低眉顺眼退到马车旁。
他收敛气机，全如一个最为底层木讷的苦力，双手抄在粗布袖子里。眼角余光却落在前方不远处的鸳鸯楼上。
他过人的目力看破了那三层高楼的端倪，地基造得极为厚重庞大，远超寻常木楼承重所需的青条石。
“就是这儿了。”
武植心里盘算，“这帮贪官污吏，把民脂民膏全压在这地砖底下。这么庞大的地基，里面怕是不止几十万贯。今日既然来了，那就绝不走空。”
车帘挑开。
李娇儿与苏媚儿相扶而出。
二女皆用白纱蒙面，步态摇曳，罗裙随风微卷。
苏媚儿独带江南水乡的清软温婉，李娇儿则将那股入骨媚态拿捏到了极点。
配合前几日孟州城内吹捧上天的传闻，两道绝色身影才刚落地，周遭那些伺候的丫鬟仆从们个个看直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院大厅正值酒酣耳热，灯火通明。
丝竹管弦混着推杯换盏的喧闹声吵嚷不绝。
张都监穿着一袭暗红寿字团花锦袍，与张团练并排端坐主桌。
他捏着满满的酒樽，眯着眼，十分受用地听着满堂官员乡绅的轮番奉承。
今日这帮蠢货送来的金银玉器，足够把后宅鸳鸯楼那地窖再填上厚厚一层。
这孟州城就是他张家兄弟案板上的肉，哪方势力的油水最后都得乖乖流进他的私库里。
在这地界，他就是翻手为云的土皇帝！
大管事满脸堆笑，脚下生风地穿过花厅。
他一路小跑到主桌旁，凑到张都监耳畔压低嗓音。
“老爷，蒋管事把那‘江南双姝’送进后宅偏厅了。小人隔着帘子看了一眼，果真跟传闻中一样，是勾人魂魄的极品货色！身段模样，比春香楼的头牌还要胜出十倍！”
张都监那双老眼里精光大作，淫邪与贪欲几乎要溢出眼眶。
他偏过头与张团练对视，老哥俩会心一笑。
“好！好啊！”
张都监直接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冲着张团练高声笑道，“张老弟，你这次可是费了大心思！这等厚礼，深得我心！哥哥我承你这天大的人情！”
满堂宾客见状，立刻停止喧哗，全都竖起耳朵听着。
张团练面露得色，赶忙站起举杯回敬：
“大人寿辰，下官自然要奉上这世间最好的礼物！这事也是我手底下那个蒋忠办得利落，从江南一路护送过来，没磕碰半点！绝对是好玩意！”
“蒋忠办事确实可靠！”
张都监抚掌大笑，转头看向大管事，“去！把蒋忠叫进来！这等得力干将，今天必须给他留个座！”
大管事连声应下。张都监拿袖口抹掉嘴角的残酒，嗓音里压抑着邪火。
“去后院用府里顶好的香茶软果伺候着！那等江南来的干净货，最是金贵，吩咐下头的粗人们闭紧狗嘴，谁敢惊扰了人，老夫活扒了他的皮！”
“等我打发了外头这群应声虫，便回后宅瞧瞧！”
大管事得令，火急火燎折返后宅偏厅。喝令周遭杂役退避。
随即走到蒋门神跟前，笑得满脸褶子。
“蒋老弟，你这回可是立了通天的大功！老爷高兴坏了，当众夸了你和张团练，还赏了你二十两金子！快，跟我去前院上席，老爷要亲自敬你酒呢！”
蒋门神一听，心头先是一喜，随即一凉。
去前院喝酒？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缩在暗处的那个“苦力”武植。
体内那道要命的毒还捏在人家手里。他要是敢离开武植半步，脱离了视线，谁知道这活阎王会不会直接催发毒药，让他当场肠穿肚烂？
去他娘的赏金！去他娘的喝酒！命都没了要金子干嘛！
蒋门神脸上硬挤出一副受宠惊恐的笑脸，连连摆手。
“哎哟，管事老哥哥！这可使不得！前面全是达官贵人，我一个快活林看场子的粗人，怎么配上主桌？那不是折了老爷的身份嘛！”
管事一愣，扯着他袖子：“老爷亲自发的话，你怕什么？有张团练给你撑腰呢！”
“不行不行。”
蒋门神死活不动脚步，装出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扯谎都不带打绊子。
“这两个小娘子刚到生地方，认生得很，容易受惊。张团练叮嘱过我，在老爷来之前，我必须在这院子里盯着，不能出半点差错！那前院我就不去了，烦请哥哥替我向老爷谢恩！”
管事见他这般“忠心耿耿”，心里更是赞叹，拍了拍他肩膀：
“难怪张团练器重你，这差事办得确实稳当。行，那你就留在外院候着，晚点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罢，管事指了指武植的方向。
“你，还有那个拉车的聋哑苦力，都退到外院去。别惊扰了偏厅里的贵人！”
武植毫不反驳，极为配合地转身，挪去外院一处廊柱阴影底蹲下。
他将高大的身躯缩在暗处，形如一个避风耐冻的憨傻粗汉，双耳却运起九阴内力，将周遭十丈内的风吹草动探得清清楚楚。
蒋门神自然不敢真走。
他凑到管事跟前厚颜赔笑，咬定有私密口信需面呈都监大人，死皮赖脸赖在外院不走。
那双倒三角眼一刻也不敢离开武植蹲着的那根廊柱。
管事顾及张团练的颜面，不好发作，便冷哼一声，任他在冷风中站桩。
一个时辰熬过。
前院的戏子歇了场，喝得烂醉的宾客们识趣地散了七七八八。
张都监带着一身刺鼻的酒气，被几个俏丫鬟搀扶着，急不可耐地直奔鸳鸯楼三层雅阁。
他歪在雕花软椅里，燥热难耐地扯松领口，迫不及待命人传唤双姝。
得了通传，蒋门神赶紧拦住管事。
“管事老哥哥，这聋哑汉子提的两口沉箱里，装的是孝敬都监大人的极品助兴秘香。分量太沉，还得劳他扛上楼去。”
管家走到武植身前，掀开木箱细细验看。
确认里头只是一块块异香扑鼻的药膏香料，并无藏匿凶器。
“这箱子倒是死沉。”管事颠了颠重量，皱了皱眉。
为了不误老爷的快活时辰，他不耐烦地摆手，放这苦力通行。
“手脚麻利点！扛上去放下就滚出来，别在里头碍了老爷的眼！”
蒋门神引着二女走在前头，大管家在前开道。
武植双手抓住麻绳，不费吹灰之力将两口重箱扛上肩，垂首跟在队尾。
“嚯！力气还真不小呢。”管事嘟囔道！
众人踏入鸳鸯楼，沿着木梯走上三楼。
前头雅阁的珠帘还未挑起，二女身上那股幽香，借着穿堂夜风，先一步飘进了雅阁之内人物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