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侧过粗壮的脖颈，瞪着大眼上下打量端坐在长凳上的武植。
他脾气火爆，脑子却不糊涂。
扫过武植稳坐如山的架势，再看旁边那几名按刀护卫满身的行伍煞气。
这人年纪轻轻，穿戴素净，一出手就是十两赤金，来头绝不简单。
五指松开。
张青失去支撑，重重摔在地上。
他双手撑地，眼底闪过一抹狠毒。
在这荒山野店干了半辈子刀口舔血的买卖，他早练就了能屈能伸的本领。
当即咬着牙爬起身，头也不回地缩进后厨，半个字没敢放。
孙二娘早收了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剔骨刀。
女人步履飞快，腰肢扭得比平日欢快三分，三两步冲到桌前。
手指往前一探，那锭十两赤金便落入掌心。
她把金块凑到嘴边用力咬上一口，看着上面清晰的牙印，眼里顿时放出贪光。
金锭往怀里一揣，孙二娘脸上的母夜叉凶相立刻换成了殷勤笑脸。
她语调比方才柔和不少，骨子里的市侩精明却半分没减：
“这位爷出手大方，是小店今冬接着的头一桩贵客。您要用什么，尽管吩咐。”
武植依旧坐在长条凳上，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稳：
“备两大盆热水，再拿五个干净大碗来。店里的吃食酒水拿走，用不着。”
孙二娘脸上的笑一僵。
开黑店最怕这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主儿。
连水都不沾，蒙汗药就没处下。
“客官，这荒山野岭风寒，热饭热菜才最……”
“没听清主子的话？”
暗卫甲向前半步，拇指一推刀格。
横刀出鞘半寸，刀刃的寒光直接逼向孙二娘的脸。
孙二娘干咽了一下，识趣地连连点头：“得嘞，只上热水净碗。客官稍候。”
说罢扭腰钻进了后厨布帘内。
客栈前堂静了下来，只有外头的风刮得木门砰砰作响。
武植起身，抬手做请：“大师好臂力，刚才那番教训当真解气。这荒村野店相逢即是有缘，若不嫌弃，不如坐下共饮一杯？”
和尚哈哈大笑，提着那根水磨禅杖走上前，将六十二斤重的铁疙瘩斜靠在桌脚边。
人往条凳上一坐，木凳发出嘎吱声响。
“洒家平生最喜结交痛快汉子！你既出钱请洒家喝酒，便受你这个情！”
武植重新落座。
暗卫乙动作麻利，从马背褡裢里取出几斤干切牛肉、一叠干面饼子，外加一只酒囊摆在桌中间。
一股极烈的浓郁酒香破坛而出，瞬间压过大堂里的劣质脂粉和酸馊味。
这“神仙醉”经过蒸馏提纯，度数极高，绝不是北宋市面上那些寡淡水酒能比的。
和尚用力抽动鼻翼，一双虎眼直勾勾死盯在酒上，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
“这……这是何等好酒？洒家在老种经略相公府上当差那几年，逢年过节相公赏下来的御赐好酒，也没这等烈香！”
和尚搓着两手，直往桌前凑。
孙二娘端着两盆热水和五个瓷碗出来，闻见酒香，也是脚下一顿，狐疑地瞥了桌案一眼。
放下碗盆后，她悄没声息地退回后厨。
武植亲自拿起粗瓷大碗倒酒。
清亮的酒液拉成一条银线砸进碗底，泛起细密酒花，毫无杂质。
他连满两大碗，将其中一碗推到和尚跟前：“粗茶淡饭，比不得酒楼席面。大师将就着用些。”
和尚哪管什么讲究，单手捞起粗瓷碗，仰头豪饮。
烈酒入喉，一道火线从舌根烧到胃底。
和尚瞪圆眼睛，一口气把碗底喝干，痛快地哈出一团浓重酒气。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和尚狠狠抹了一把胡须上挂着的酒液，粗壮的手掌拍在桌沿上。
“洒家走南闯北吃了多少年的酒，头一回晓得这世上还有这等烧心割喉的烈货！你这坛子里装的莫不是液火？先前喝过的那些水酒统统不值一提！”
两碗神仙醉下肚，气氛热络不少。
武植抓起一块干肉放进嘴里嚼着，借着倒酒的功夫开口：
“大师这身板武艺，必是从军伍里历练出来的。常人哪能有这等气势。不知怎么到了这孟州地界？”
和尚夹肉的手顿了一下，借着咬肉的动作遮掩过去。
他囫囵吞下面饼，抹了把嘴：
“洒家以前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手下当差，做个提辖。本想在边关搏个封妻荫子，谁知这世道越来越烂。军中那些当官的克扣军饷，纵容豪强欺男霸女。”
说到这，和尚重重拍在桌面上，木面震起一阵灰尘。
“前些日子，洒家见不惯几个狗大户欺辱良善，拳头一时没收住，打坏了人。
官府不抓恶霸，倒来拿我。
没奈何，只能跑到五台山寻个清净处剃发。如今一路云游，权当是个野和尚！”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没提郑屠户，也没说明具体的通缉身份。
武植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拆穿。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师行事光明磊落，教人佩服。”武植端起酒碗，朝对面敬去。
“如今朝堂奸佞当道，这天下只认银钱不认人。能为不相干的人出头，方为好汉。武某走南闯北做买卖，平生最愿结交大师你这等性情中人。”
和尚听了这话，大感对胃口，举碗碰在武植的粗瓷碗边。
“你这人倒有些胆识，不像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的酸丁商人！今日承你的情，日后若有用得着洒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大堂里两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李娇儿和苏媚儿在一旁安静坐着，只捧着热水杯子暖手，半句话不插。
苏媚儿细致地剥着一张饼子，递到武植手边，举动皆是本分规矩。
后厨里。
灶台下的干柴烧得劈啪作响。
昏暗的房间里挂着几条干瘪的人肉。
张青捂着胸口坐在枯木桩上，脸色铁青。
“那和尚扎手得很，真就这么放他们走？”张青胸口隐痛，说话都透着憋屈。
孙二娘从怀里摸出那锭十两赤金，摆在灶台边的案板上。
“走？十字坡开店这些年，还没人能带着金银完整走出去。”
孙二娘冷哼一声，“这药商既然能随手扔出十两赤金，马车里藏的货起码值千两万两。几个随从虽带刀，可只要药翻了，也就是几头待宰的肥猪。”
张青指了指外头：“他自带吃食酒水，连咱们的店里的东西都不碰。这蒙汗药如何下得去？”
孙二娘冷笑一声，走到墙角挪开几个瓦罐，抱出一个落满灰尘的老酒坛。
解开封口麻绳，用木勺搅了两下，一股特殊的陈年酒香透了出来。
“他带的是烈酒不假。可酒越烈越烧喉，喝到后头，嗓子干得冒烟，定然想来口绵柔的润一润。”
孙二娘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把里头的白色粉末全倒进酒里。
“这是早年留下的一坛暖身红麯酒，入口最滑。我这药是从西域番商手里弄来的迷魂散，无色无味，融进去根本尝不出来。只要沾上一口，一头大牯牛也得睡上三天三夜。”
张青有些迟疑：“万一那厮还是不喝呢？”
孙二娘搅动完药酒，将木勺搁在案板上，语气比方才冷硬了几分：
“老娘先笑脸赔上去，把这坛酒当作赔罪的诚意送过去。他若肯喝，万事大吉。他若连这坛也推回来……”
她抬起右手，用拇指在自己脖子上横着划了一道。
“那就不必再费唇舌了。你在后头把人手全喊齐，剔骨刀磨利。到时候门窗一封，里外三四十号兄弟一齐围上，刀枪招呼。”
“几个护卫再能打，还打得过几十把刀？这十字坡上下几十口人全指着这买卖过活，总不能被一头肥羊唬住了不敢动手。”
张青听完这话，心里才踏实下来。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往后院去召集人手。
孙二娘把加了料的老坛酒端在一个方木托盘上，又摆上几个干净的细瓷小碗。
“等他们全趴下，先卸那四个带刀护卫的胳膊，免得生变。
至于那两个俏娘子，留活口，过几天卖去州城的窑子里，又能换一笔大钱。”
孙二娘端起托盘，掀开隔绝视线的油布帘，满脸堆笑走了出去。
她放缓步子，来到武植与鲁智深那张桌旁。
那坛神仙醉已喝了一半，肉也下去了大半。
“几位大爷，先前是妇道人家不懂规矩，说话冲撞了各位。”孙二娘将托盘搁在长凳空处，把那坛加了料的陈年红麯酒推上前去。
“这是小店窖藏十年的红麯陈酿，不卖钱，权当给各位接风赔罪。
这酒性子柔，喝着不烧喉咙，最能活血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