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娘提起那坛带着灰土的粗瓷老酒坛。
暗红酒液顺着坛口倾倒，落入细瓷小碗。
这酒香气绵软，透着股异样的回甘，分外勾人。
鲁智深原本瞪着的眼珠子，不由自主被那碗酒勾了过去。
喉结在粗壮的脖颈上滚了一滚。
确实渴。
连灌了几大海碗神仙醉，那玩意儿烈得像刀子。
一路从舌根烧到胃底，痛快是真痛快，可眼下嗓子眼干得直冒烟。
眼前这碗酒香气柔绵，闻上去就教人想来一大口。
和尚没多想，伸出手捏向碗沿。
武植一只手却从侧面探出，落在碗上。
就这么从鲁智深指缝间，把那碗红麯酒拿了过来。
动作不快不慢，鲁智深的手抓了个空，愣在半空。
孙二娘面上的笑意僵住。
这可是她花了重金从西域番商手里弄来的迷魂散。
只要沾上几滴，管你是什么江湖好汉，全得倒头就睡。
刚才她可是亲眼看着武植一进门就防备得很。
不仅不吃自家的东西，连水都不让上。
这厮现在要自己喝？
武植把那碗酒端到自己面前。
手腕微倾，对着昏暗的油灯光看了一眼碗里暗红色的酒液。
武植心下盘算。
百毒不侵的体质摆在身上，莫说是这种迷药，就算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灌下去，当水喝。
倒是这十字坡的罪恶值，今儿个必须收得干干净净。
“大官人这是何意？”
孙二娘歪着头，声调比方才高了半分。
右脚暗暗向后缩了半寸，踩稳了重心。
武植没搭话，碗沿直接贴上嘴唇，一口气直接灌下。
入口确实绵柔。
咽下去丝毫不烧胃。
好酒。
可惜里头搀了东西。
武植把空碗搁在桌面上，磕出一记重音。
孙二娘双眼紧盯着武植的脸，连眼皮都不敢多眨半下。
迷魂散入喉，按照她多年的经验，发作至少需要半盏茶的功夫。
只要药劲一上来，眼前这高大汉子就会先觉得头重脚轻，随后眼皮发沉。
张青不知何时从后厨挪了过来。
他弓着背靠在柜台后面。
两只手抓着一块抹布，装作整理台面上的杂物，一双眼珠子却一直粘在武植身上。
只要这汉子一倒，外头的人立马冲进来。
大堂里安静得只听见外头呼啸的风声。
武植坐得稳稳当当，神情不改。
他伸出手，又拿过那坛加了料的陈年红麯酒，给自己续了满满一碗。
端起。
第二碗入喉。
喝完还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连半个嗝都没打。
孙二娘的呼吸变重了。
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她这次为了对付这头大肥羊，一狠心下了一整包。
现在两碗灌完了！
这厮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武植推开空碗。
伸出两根手指，从桌上油纸包里拿起一根自己带来的干牛肉条，撕下一块丢进嘴里嚼着。
半分醉意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药性发作！
见鬼了不成！
孙二娘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面皮抽动两下，强撑出一副体面模样。
干巴巴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大官人好酒量。真是海量。”
旁边坐着的鲁智深搁下筷子。
他不傻。
能做到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手下的提辖，靠的绝不是单纯的鲁莽。
一个非亲非故的东家，突然出手抢自己的酒碗先替他喝？
喝完之后，这老板娘看人的眼神，活像屠户在看一头要倒不倒的牲口。
这里头大有名堂。
和尚两道粗眉压下来。
虎眼从武植脸上挪开，直直扫向孙二娘。
接着目光一偏，又扫到柜台后面躲躲闪闪装鬼的张青身上。
“这酒里有东西？”
鲁智深的嗓门降了下来，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星。
孙二娘抬起手，拨弄头上的银簪。
试图用这动作掩饰手指的颤抖。
笑得更假了：“大师说笑了。这是窖藏十年的好酒，里头能有什么……”
“西域迷魂散。”
武植开口。
五个字甩出。
大堂内鸦雀无声。
张青拿着抹布的手僵住。
十指紧紧扣住木台面的边沿，指骨崩得凸起。
孙二娘脸上的假笑褪了个干干净净。
她盯着武植，眼底的试探和迎合全变成了狠毒。
这层窗户纸被当面捅破，没退路了。
“迷魂散这东西，西域番商弄进中原的路子不多。”
武植眼角余光瞥向站在侧门的张青，眼中精光四射。
“多半经由河西走廊流入，再由边关军镇的暗市散出去。”
“你下了一整包，对付寻常人确实绰绰有余。”
武植伸手，把空瓷碗推到桌子正中央。
看着孙二娘变得毫无血色的脸，脸露不屑。
“可惜，对我没用。”
话音刚落。
张青往侧门退了半步，随时准备往后院喊人。
武植根本不给他们发作的间隙。
他指了指桌上那只被撕开的包子。
“酒里下药。”
“包子里剁的，是死人肉。”
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
“十字坡这家店，开的不是酒肉买卖。”
他把视线再次转向孙二娘。
“是人命买卖。”
大堂内的气氛绷到极限。
啪！
鲁智深的筷子重重摔在桌面上。
木筷子直接崩成了几截。
和尚伸出大手，一把抓起那半个包子，凑到眼前仔细瞧着。
这肉上的纹理与酸臭，与方才武植所言分毫不差！
在老种经略相公麾下吃了几年军粮，边关征战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鲁智深，见过被砍成几截的残肢，见过被战马踩成肉泥的尸体。
他对死人肉的辨认，比寻常屠户还要通透百倍！
不需要第二眼。
这就是活人肉！
有人把他同类的肉剁碎了拿来下酒！
和尚手臂青筋暴突。
直接把那半个包子连同桌上的蒸笼一块儿砸在地上！
“直娘的狗贼婆！”
鲁智深霍然起身，一脚踢翻面前的长凳！
厚实的木凳被这股蛮横巨力踹得飞了出去。
撞上夯土墙壁，凳腿当场断裂迸飞！
孙二娘往后退了一大步。
右手飞快抽出尖刀！
刀身狭长。
刃口泛着渗人的寒光。
刀背凹槽处，还残留着刮不净的暗褐色血渍。
既然败露，那就全留下！
“当家的，并肩子子上！”
孙二娘扯着嗓门叫喊！
声音直刺大堂的屋顶。
后厨的油布帘当场被掀飞！
张青带着两个腰挂铁钩的壮汉抢了出来。
这两人身板敦实，头大脖子粗。
脸上横肉堆叠，眼神木然透着凶光。
一看便是常年干拖拉尸体这种力气活的狠角色。
紧跟着，客栈侧门也被一脚拍开！
三个提着短刀和麻绳的帮手鱼贯而入。
手里攥着一把开了血槽的宽背柴刀。
刀刃新近在石头上磨过，铁口反着光，透着浓烈的煞气。
只眨眼功夫，五六个人已经散开阵势。
他们把桌前这几人围出个半月形，手里的家伙全亮在明处。
这帮人进退有章法，分列两翼直接封堵了客栈大门和窗户的退路，手持兵器的站前排，拿绳索的缩在后头。
一看便是干惯了这等杀人越货勾当的老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青站在人堆后头。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匕首，声音透着狠毒：“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爷爷们手里的刀子不认人！”
他指着外头茫茫的枯树林。
“门外树林子里还埋着三十多号弟兄！今夜定要把你们剁成肉泥碎骨，叫你们插翅难飞！”
张青发狠叫嚣。
武植没有起身。
他偏过头，看向右侧李娇儿与苏媚儿的方位。
下巴朝墙角的方向点了一下。
收到指令的暗卫没有任何迟疑。
暗卫甲和乙同时移步。
一左一右将两女挡在身后。
暗卫丁直接拔出横刀，站到两女身前，刀锋朝外。
暗卫丙迅速后撤一步，守住侧门位置，封住那几个帮手的包抄路线。
武植端坐不动。
今夜路过这十字坡，这桩买卖，他本就没打算让这黑店里的人好过。
倒是旁边的鲁智深比他先动了。
彻底被活人肉激怒的花和尚，此时脑子里只有杀戮。
和尚右脚用力蹬踏地面。
粗壮的身躯向后一错步，瞬间拉开挥击的距离。
粗重的镔铁兵器在他掌中被提了起来。
鲁智深手腕翻转。
杖头朝前，杖尾朝天。
腰胯发力，直接一个抖手！
重达六十二斤的禅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破风声呜呜作响！
铁杆扫过，直接搅动整个大堂浑浊的空气。
和尚虎目圆睁。
眼眶里布满血丝。
一声暴喝，犹如当空劈落的滚雷，震得破茅草屋顶的灰尘簌簌掉落！
“杀千刀的畜生！”
“剁活人做肉馅！下迷药害过路客！把这等腌臜勾当做绝！”
“今日撞在洒家手里！便是你们这伙贼寇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