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
孟州都监府。
鸳鸯楼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天亮之后，焦黑的废墟还在冒着白烟。断裂的横梁歪斜着插在碎砖烂瓦之间，烤焦的木炭味弥漫在整个后宅。
一匹快马从孟州北城门驰入。
马上的骑手年不过三十，身穿鱼鳞甲，腰悬雁翎刀。面相英挺，两颊颧骨高耸，一双眼透着刻骨的阴鸷。
张骁，孟州兵马都监张大人的亲侄子，孟州驻军副指挥使。
他昨夜才从外营赶回。
大管家跪在废墟边上，膝盖扎在焦砖碎瓦上，面色灰败，把前夜的变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骁蹲在地上，掀开盖在叔父身上的白布。
他的目光落在脖颈上那道伤口上。
仵作弓着腰凑上来。
“大人，刀口光滑，整道口子一刀到底，中间没有半点滞涩。这等手法，绝不是寻常江湖客能做出来的。”
张骁的三角眼眯了起来。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大管家在旁边补充：“蒋忠和张团练的尸首在地窖暗道里找到的。蒋忠被墙里射出的长矛穿了个透心凉，张团练也是一样。”
张骁起身，走下石阶进入地窖。
火把照亮石室，只有一滩堆在角落的散碎铜钱，以及不值钱的杂物。
叔父搜刮半生的金银珠宝，一件不剩，全部消失。
地窖只有一个出入口，铁门窄得勉强容一个壮汉侧身通过。
就算十个人不眠不休地搬运，这么多箱子至少也要搬到天亮。
可前夜从走火到管家冲进来，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时辰。
对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几十口红漆重箱全部运走的？
张骁蹲下身子，捻起地上的一枚铜钱。
这些铜钱和杂物不是原来就在地窖里的。
管家确认过，这间石室此前只有叔父的红漆大箱，从未放过散碎铜钱。
也就是说，凶手把东西搬走的同时，还往这地窖里倒进来一堆破烂铜钱。
这不是在运货，这像是在换货。
张骁想不通，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回到地面，大管家已经带人在府中各处翻找线索。
一名亲兵小跑过来禀报。
“大人，后宅角门外的泥地上有车辙印。”
张骁大步走到角门外。
地面上，两道深陷的车辙清清楚楚。
“辙印压得这么深。”
张骁撩起甲裙，半跪在地上用手量了量辙宽。“双轮距比寻常商车窄了一寸半，但吃土比满载辎重车还深。这车是定做的。”
他侧过头看向车辙延伸的方向。印痕一路往南城门去了。
“守夜的偏将呢？”
大管家赶过来回话：“已经拿住了。他说昨夜有人持大人的兵马都监铜印腰牌出城，还有蒋忠那块通行牙牌。他验过印绶，不敢拦，直接开了城门放行。”
张骁没说话。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
腰牌是从叔父身上摘的。
通行牙牌是蒋忠随身带的。
这伙人杀了人，搜了身，拿走了一切能用的东西。
然后凭借这两块牌子，从进府到出城，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去牵王爷那几条西域猎犬来。”张骁吐出这句话。
王爷去年赏给叔父四条大食国纯种猎犬。这犬种体型壮硕，嗅觉比寻常猎犬灵敏数倍。
只要沾上气味，百里追踪不脱。
平时拴在后院里，昨夜大火没蔓延到那处，几条猎犬安然无恙。
亲兵将四条猎犬牵了过来。
每条犬高及人腰，毛色金褐，颈挂铁刺项圈，脚掌比成年男子的巴掌还大。
张骁从偏院找来昨日女眷停留的房间里找出接触过的物件，塞到领头那条猎犬的鼻子底下。
猎犬低头嗅了两口，鼻翼剧烈翕动。
片刻后，四条犬齐齐扬起头，朝着南城门的方向发出低沉连续的嚎叫。
张骁翻身上马。
“点五十精锐轻骑，随我追！”
五十匹战马踏出孟州南城门的时候，车辙印还清晰地嵌在官道的冻土上。
四条猎犬撒开四蹄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间或仰头嚎上两声，引导骑队调整方向。
张骁率队一路疾驰，追了两天两夜。
沿途散落的蹄铁磨损印记和偶尔出现的扎营痕迹，让他愈发笃定。
目标没有走小路，一直在官道上跑。
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急着赶路不愿绕行。
无论哪种情况，只要猎犬不丢嗅踪，这场追杀就只是时间问题。
……
回到当下。
十字坡，官道北侧。
武植站在烧着的客栈门口，耳朵捕捉到的动静越来越真切。
铁掌战马踏冻土的声响，整齐划一，带有军中操练过的节奏。
马蹄声之外，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
犬吠。
武植的眉头拧了起来。
暗卫甲已经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阵，抬起头回报：“马蹄声至少五十骑，距离这里还有两里地。速度很快，正在靠近。”
鲁智深横杖在手，粗壮的脖颈转向武植。
“怕个鸟！管他是官军还是贼寇，敢惹咱，冲上去干便是！”
武植没接他的话。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冒着浓烟的客栈废墟，再看看官道上自家马车留下的深深辙印。
都监府的追兵，来得比预想中快。
他没有犹豫，抬手指向暗卫乙和丁。
“带两位嫂子从客栈后面绕进那片枯林。
选一处低洼地藏好，走！”
暗卫乙丁领命。
李娇儿和苏媚儿这些日子跟着武植经历了大风大浪，倒也没有尖叫失态。
两女提着裙摆，跟在暗卫身后快步钻入客栈背后那片灰蒙蒙的树林。
鲁智深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回过头来盯住武植。
“武大官人，你倒是个有数的人。可洒家想不明白，咱们方才杀了满店的贼人，应该是好事才对，为何要避？”
武植解开腰间系着的夹袄外层，露出里面紧身的短打。
“这几十骑，奔的不是十字坡，奔的是我。”
鲁智深眉毛一挑。
武植直说了：“几日前，我在孟州都监府杀了兵马都监张大人，洗了他地窖里的家当。追来的，多半是他张家的兵马。”
鲁智深呆了一呆。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
一个能出手十两赤金请和尚吃酒的人，一个箭术精绝到隔八十步穿心的人。原来不是什么走南闯北的药材商人。
这厮是真刀真枪地把孟州都监给宰了，还把人家的金库搬了。
鲁智深的喉结滚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阵粗重的气息。
“好……好你个武大官人！”
和尚撑着禅杖仰着脖子，两肩抖动，从胸腔深处爆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放，在荒凉的丘陵间滚出老远。
“杀得好！张都监那狗贼在孟州横行多年，刮尽了民脂民膏！洒家从前就听闻他的恶名，只恨当初没亲手宰了这畜生！你替天行道，这才是真正的好汉子！”
和尚擦了擦嘴角，提起禅杖往地上用力一顿。
“既然是为了除害才招惹来的祸事，洒家今日便与你并肩杀个痛快！”
武植抬手止住他。
“痛不痛快，不在这说。”
他指了指那条笔直的官道。
“咱们这帮人站在平地上正面迎敌，对方只需列成锋矢阵冲一波，战马加铁枪的冲击力，不是血肉之躯能扛的。
我跟你加在一起，杀二十个、三十个不在话下，但怕就怕骑兵冲锋。”
鲁智深皱起粗眉，嘟囔了一声。
他虽然脾气暴躁，但不是蠢人。
骑兵的可怕他亲眼见识过。平原交战，步卒对骑兵，十个换一个都算赚的。
“依你的意思，怎么打？”
武植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
客栈背后是一片密林，林中枯树参天，灌木丛生，地面沟壑纵横。
骑兵进了这种地形，别说冲锋，连跑马都费劲。
“以退为进。”
武植开口，“咱们先撤进林子。追兵到了这里，看见烧毁的客栈和车辙，必然下马搜索。。”
“等他们弃马步行，在林中把队形拉散，再杀。”
鲁智深左右看了看那片遮天蔽日的枯林，点了点头。
“行！到了林子里头，洒家的禅杖能施展开，他娘的就算来一百个也不够打！”
武植不再废话，招手叫过暗卫甲和丙。
“甲，带上近战武器和弓，进林子找个高点的蹲着。丙，你跟大师走左翼，沿着沟壑潜行，听到我的口哨声就动手。”
两名暗卫干脆利落地领命。
一行人迅速撤离官道，朝着客栈后方的密林退去。
武植退入林中，他选了一棵粗壮的老树，背靠树干，从袍袖中取出强弓和箭壶，搁在伸手可及之处。
暗卫甲已经攀上旁边一棵高大的枯杨，蹲在树杈之间，手里端着短弓，箭搭在弦上。
鲁智深和暗卫丙摸进了左侧一条天然冲刷出来的浅沟。
和尚把禅杖横放在沟沿下方，身体紧贴沟壁，从缝隙中死盯着客栈方向。
林中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和远处渐渐逼近的马蹄轰鸣。
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土黄色的烟尘。
五十骑轻骑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官道全速奔来。
队列前方，四条体型硕大的金褐色猎犬撒着蹄子狂奔，铁刺项圈在颈间晃荡，口中涎水横飞。
为首的骑手身披鱼鳞甲，腰悬雁翎刀，正是张骁。
他勒住战马。
五十骑齐齐收缰，战马嘶鸣着原地踏步，铁掌在冻土上刨出一阵碎屑。
张骁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景象上。
一座客栈正在燃烧。
火势已经过了最猛烈的阶段，夯土墙壁大半坍塌，残余的木梁还在吐着红舌。
张骁盯着这把火，两腮的肌肉绷紧了。
鸳鸯楼。
一模一样的手法。
杀人之后，放火焚尸灭迹。
他抬起右手，全队立刻静止。
官道右侧，一辆黑漆厢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
张骁策马凑近，俯身查看车轮下的辙印。
辙宽、吃土深度，与孟州角门外的车辙完全吻合。
就是这辆车。
在他查看车辆的时候，四条猎犬已经围着马车疯狂地转圈。它们把鼻子贴在车厢板上嗅了几下，接着齐齐扬起头，朝着客栈后方那片黑压压的枯林发出尖锐刺耳的长嚎。
领头那条最大的猎犬挣脱了牵犬兵的手，爪子刨着松软的泥土，躬身朝林子的方向猛冲了两步。
张骁循着猎犬的朝向看过去。
枯林层层叠叠，目力所及全是灰褐色的枝丫与干枯的灌木。
张骁缓缓拔出雁翎刀，刀身在灰暗的天光下泛出一层冷白。
他偏过头，朝身后五十名甲骑轻声吐出两个字。
“下马。”